澹台战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残破的灵符秘录残卷,目光落在破妄符那一页上。
这道符是他目前唯一的依仗,他必须想办法多弄几枚,随身携带起来,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再次控制,之前那一道已经耗去了小半的灵力,不知道还能用几次。
但是这样的顶级灵符,岂是那么好弄的。
同时他要暗中调查,要搜集证据,要找到那个天子的蛛丝马迹,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夏皇,因为夏皇如今焦头烂额,未必会信他,而且一旦打草惊蛇,那个天子可能会提前动手,到时候事情就不妙了。
不能告诉孙无妄和郑志藏等人,因为他们很可能也是被控制的人,甚至可能是那个天子的心腹,绝不能告诉他们。
不能告诉任何同僚和下属,因为不知道谁才是可以信任的,他只能靠自己。
独自一人对抗那个隐藏在深渊中的恐怖存在,这个认知让澹台战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恐惧,那位天子真的太可怕了。
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做这件事情,不为夏皇,不为大夏,只为自己,只为了不再成为那个人的傀儡,必须要处理这件事情。
他收起残卷,走到书房的角落,打开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些特制的纸笔,开始写了起来。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文华殿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澹台战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那个方向,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东宫旧人………………天子......这两个人会是同一个人吗,总觉得这两人都神神秘秘的,而且实力惊人之极?
不,不可能!
东宫旧人是为了保护老太子,为了送他最后一程,所以才待在白玉京的,而天子是在暗中搅动风云,颠覆大夏,可没有东宫旧人那么老实。
他们的目标不同,立场不同,甚至可能完全对立,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东宫旧人灭家、灭铁山宗......是为了震慑那些欺凌东宫旧人亲族的人;天子控制他,控制孙无妄、控制郑志藏......是为了利用他们对付夏皇,乃至于对付大夏,有可能要顛覆皇位。
这两者怎么可能是一人?
他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纸笔。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认为不可能的答案,正是真相。
而他此刻的清醒不过是那条真龙漫长复仇之路上,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
白玉京的夜,浓稠如墨。
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风从北方呼啸而来,比白日更加凜冽,掠过宫殿脊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太液池干涸的池底那层薄薄的冰面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如同无数脆弱的琉璃在暗夜中碎成一地。
御花园里彻底荒芜,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如同无数挣扎的枯骨,夜晚的时候给人一种渗人的恐怖感觉。
整个皇城都沉浸在最深沉的寂静之中,但是此刻在禁军大将军府的书房里。
一盏昏暗的油灯在书案上摇曳,将室内照明暗不定。
澹台战坐在书案后,面色苍白,眼神闪烁,手中捏着一份刚刚写好的信函,里面就是关于天子的事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犹豫着要把这封信悄悄送到哪儿。
从解除惑魂术控制的那一刻起,他的脑海中就充满了无数个念头,该不该告诉夏皇,该不该找人对质,该不该立刻逃走,该不该.......
每一个念头都被更大的恐惧所压制,那个天子太可怕了,所以此刻信函已经写好,却不敢发出去。
能够无声无息控制他数月之久,能够让他毫无察觉地做出那么多背叛之事,能够精准地避开所有耳目,掌控所有关键人物......这样的存在岂是他能对抗的,就连这封信是不是也不该写的?
夏皇如今自顾不暇,连几个刺客都抓不到,又怎能对付一个可能是真君层次的恐怖存在?
找人对质?
孙无妄、郑志藏......那些他曾经信任的同僚,如今很可能也是那人的傀儡,甚至可能是那人的忠臣能将,去找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逃走?
逃到哪里去,以那人的手段,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恐怕也能轻易找到他,再次将他控制,甚至用那个更可怕的精神枷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再也没有解除的可能。
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与恐惧之中,忽然有些后悔写了这封信。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也不是,藏也不是。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拼命挣扎,却处处碰壁,处处绝望,根本不敢有什么动作。
“唉......”
他长叹一声,将这封信放在书案上,双手揉着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就在这时有人替他做出了决定。
“你在犹豫什么?”
一个低沉、平淡,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澹台战浑身一個,像是被冻结了一样,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那是天子的声音,是那个在他识海中下达了无数次命令的声音。
他的心脏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成冰,他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身后三尺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斗篷,体型挺拔如松,兜帽低垂,遮住了全部面容,只露出一道冷硬的下颌轮廓,根本看不到其真面容,而且就算是斗篷下的面容,谁能确认是真实的呢。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从黑暗中直接走出的幽影,无声无息,却带着令灵魂战栗的威压,让澹台战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天子!
那个让他恐惧了整整一夜的存在,此刻就站在他身后。
而他堂堂禁军大将军,超品圆满天人,居然没有丝毫察觉,可见双方的实力差距之大。
面对骤然出现的天子大人,澹台战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站起,想要后退,想要反抗,但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完全不听使唤,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恐惧!
无边的恐惧!
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毫无反抗之力。
“你……………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丝毫不像是一位执掌百万雄师的禁军大将军,那玄色身影缓缓走近一步。
只是这一步澹台战便感到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星海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丝毫也动弹不得。
那威压之强让他的灵魂都在战栗,让他的思维都在凝固,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这是什么境界?
应该是真君吧?
他不知道,也无法清楚地判断。
他只知道在这道身影面前,他如同蝼蚁般渺小,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根本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你以为解开惑魂术,就能摆脱我?”
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俯瞰蝼蚁般的嘲弄:“你以为,我察觉不到?”
澹台战的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绝望,几乎已经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是啊,他太天真了,以天子的手段,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他解除控制的那一刻,那人恐怕就已经知道了,第一时间朝着这里赶来。
而他还傻傻地坐在这里,犹豫要不要告诉夏皇,要不要找人帮忙......殊不知那人一直在看着他。
像看一只笼中的困兽,像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大人......大人饶命,我知道错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从牙缝中挤出这些破碎的字。
那玄色身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芒凝聚而起。
那黑芒在昏暗的书房中闪烁着诡异的光,如同地狱深渊中睁开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比上一次更加幽深,也更加可怕。
澹台战清晰地感觉到,那点黑芒中蕴含的精神力量比几个月前控制他的时候,强大了很多很多。
那是一种质的飞跃,是一种让他连抵抗念头都升不起的绝对碾压。
他知道这一次他再也逃不掉了,也不可能再逃走了,那点黑芒没入他的眉心。
惑魂术,再次发动,比起之前更加可怕强悍。
以夏无恙如今三灵炼神真君的六百多点精神力量,施展惑魂术的时候,其威能比几个月前强大了何止几倍。
那点黑芒没入澹台战眉心的瞬间,他的识海便被一片深邃无边的黑暗彻底笼罩,没有任何地方能够阻拦。
那黑暗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伟力,蕴含着绝对臣服的意志,蕴含着让他连挣扎念头都升不起来的恐怖威压......那绝对是属于真君层次的威能。
他想抵抗,想封闭心神,想用那枚还没有用光的破妄自救......但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一切挣扎都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碾得粉碎,甚至都不敢付诸行动。
他“看”到自己的识海深处,那道刚刚消散的灰色烙印重新凝聚了起来,而且这一次那道烙印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深邃,更加无法破除!
他“看”到那点黑芒化作无数道细微如同锁链般的精神丝线,将他的灵魂核心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加固,彻底地封印了起来。
那些丝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让他的意识,他的思维,他的意志都被牢牢束缚起来,再也无法挣脱!
他“看”到那黑暗中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冰冷,深邃,如同万古寒潭,如同无底深渊,根本看不到尽头。
那双眼睛俯瞰着他,如同俯瞰一只蝼蚁,如同俯瞰一粒尘埃,在其面前他毫无反抗之力。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在他灵魂最深处响起:
“这一次,你不会再醒来了,好好做事吧。”
话音落下,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永恒的、温暖的,绝对臣服的黑暗,可能永远也无法挣脱。
当澹台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从恐惧,绝望、挣扎,变得空洞、麻木,最终变成了彻底的绝对的臣服。
他单膝跪地,以最谦卑的姿态垂下了脑袋:“主人。”
夏无恙负手而立,俯视着脚下这个刚刚还在犹豫要不要背叛他的禁军大将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起来吧。”
澹台战恭顺地站起身,垂手肃立,等待着主人的命令,不敢稍有逾越。
夏无恙看着他,目光深邃,正如澹台战猜测的那样,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
就在澹台战使用破妄符解除惑魂术的那一瞬间,他留在那道烙印中的一丝微弱的精神力便瞬间破碎,开启了预警。
那股细微的波动,旁人绝难察觉,但以他三灵神真君的精神感知,却如同黑夜中的明火清晰无比。
他当时正在文华殿练功室中温养灵脉,感应到那股波动后,只是淡淡一笑。
有趣,还真是有趣,居然有人能解开惑魂术。
看来那本残破的灵符秘录确实有点东西,倒是可以看看,好好参考一番。
不过也仅此而已罢了,以他如今的实力,要再次控制一个超品圆满的天人简直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他换上一身玄色斗篷,易容成那副平凡无奇的中年面容,便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潜入禁军大将军府,站在了澹台战身后,仅仅花费了几分钟的时间罢了。
而那个刚刚还在犹豫要不要告密的禁军大将军,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察觉,这就是差距,无法抹平的差距,绝对的碾压性的差距。
夏无恙淡淡道:“自己说说吧,你是怎么解开惑魂术的?”
澹台战躬身道:“回主人,属下无意中得到一本残破的灵符典籍,名为灵符秘录,其中记载了一道名为破妄符的灵符,可破除一切迷魂惑心控神之术,里面的夹缝中还有一张破妄符,属下就用这张破妄符贴于眉心,解开了主
人的控制。”
夏无恙微微颔首,破妄符吗,倒是第一次遇到。
看来这世上能克制惑魂术的东西确实存在,不过那又如何?
以他如今的境界,即便澹台战再有十枚破妄符,也休想在他眼皮底下再次解开控制,就算是解开了也能够第一时间弥补,更何况破妄符珍贵之极,澹台战几乎不可能得到第二枚了。
而且这一次他在澹台战识海中留下的,不是普通的惑魂术烙印,而是经过他精心改良,更加稳固的加强版。
除非有极位真君级别的存在,以更强大的精神力量强行破解,还需要借助相关灵技灵术,否则澹台战这辈子都别想再醒过来。
“那本残卷,现在何处?”夏无恙问道。
澹台战恭敬地道:“在属下书房暗格中。”
“拿来。”夏无恙有些好奇。
澹台战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到书房的角落,打开暗格,将那本残破的灵符秘录取出,双手恭敬地呈上。
夏无恙接过残卷,随手翻了翻,那些复杂的灵符炼制之法对他而言暂时用处不大,他毕竟没有修行制符术,但其中记载的关于破妄符的原理,倒是值得研究,后续可以用在惑魂术上面。
若能将惑魂术改良,让它在面对类似破妄符的破解手段时候,更加稳固,更加难以破除,那他的控制手段将更加可怕,远超常人想象。
他收起残卷,目光重新落在澹台战身上:“你方才,在想什么?”
澹台战的身体微微一颤,那张刚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那是被控制的奴仆,在被问及曾经试图背叛时的本能的羞耻与后怕,看起来有些古怪。
“属下愚蠢,曾想过将主人之事禀报夏皇,也曾想过找人对质,也曾想过逃走......但最终什么都没敢做,主人太可怕了。”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苦笑:“属下还在犹豫的时候,主人就来了,现在不用犹豫了,多谢主人。”
那苦笑里,有无奈,有认命,也有一种深深的对夏无恙这个恐怖存在的敬畏。
是啊,不用犹豫了,他又成了奴仆,还犹豫什么呢。
而且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挣脱。
夏无恙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你很聪明,若你方才真的去告密,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澹台战心中一凛,垂首不语,他知道主人说的是真的。
以主人的手段,杀他一个超品天人,简直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在孙无妄、郑志藏那些人面前说一句话,他就会死得不明不白,什么也不会留下。
夏无恙的声音中,带上一丝玩味:“不错,你那不用犹豫了四个字倒是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说得对,不用犹豫,从今往后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绝对服从,这样就可以了。”
“是,属下明白,属下知道了。”澹台战躬身应道。
夏无恙微微颔首,转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的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精神控制的名额只有三个。
这是精神枷锁这个伴生天赋的天然限制,他只能对三个目标施加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无法破解的灵魂烙印。
其中一个名额他给了影卫总宪郑志藏,那是他目前报复夏皇的关键人物,也是他情报网络的核心枢纽。
第二个名额他还在物色,这个人选必須是真君级别的存在,或者至少是超品圆满,且极有可能突破真君的强者。
普通的天人不配占用那宝贵的一个名额,就像之前的禁军大将军澹台战、神捕门总捕头孙无妄......在他看来已经没有资格占据了。
第三个名额,同样如此。
至于澹台战、孙无妄、乜苍这些人,只需要惑魂术就够了,不值得用精神枷锁。
惑魂术虽然不如精神枷锁稳固,但对付超品天人绰绰有余,而且惑魂术没有数量限制,他可以随时解除,随时再施加,灵活得多。
他转过身,看向垂手肃立的澹台战。
“你继续做你的事,禁军那边一切照旧,夏皇那边你该禀报什么就禀报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任何可能威胁到我的行动,任何可能暴露我存在的举动,你都要第一时间阻止,第一时间报我,不要有丝毫隐瞒。
“是,属下明白。”澹台战恭敬地道。
夏无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随手抛给澹台战:“另外,这里面有我对迷惑之术的一些见解,以及应对类似破妄符这类破解手段的方法,你既然对符箓有研究,就好好看看,下次若再遇到类似情况或许能提前察觉。
澹台战接过玉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主人居然在帮他?
不,不是帮他,是在让他的控制更加稳固,让他再也无法生出反抗之心,这是另一种形式的“驯服”。
他苦笑一声,将玉简小心收好:“属下多谢主人。”
夏无恙不再看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书房的黑暗中,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澹台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语。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坐回书案后。
然后,苦笑一声,将那封信丢进了炭火之中。
一缕青烟升起,那封信化作灰烬。
他不需要了,再也不需要了。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一如往常一般。
十月的深夜,漫长而寂静。
而禁军大将军府书房中的这一幕,不过是夏无恙漫长复仇之路上,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插曲。
就算澹台战真的发出了这封信,夏无恙也有很多种办法能够将其拦截过来,让其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即使被夏皇得到了,以他如今的实力和掌握的势力,也能够轻松解决,让夏皇以为是有人陷害,而不是真实的。
而且以夏无恙如今的实力,又怎么可能畏惧一个被他一点点必入绝境的夏皇。
十月的白玉京,初冬的寒意已经深到了骨子里。
连续数日的阴沉过后,天空终于放晴,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湛蓝,一如目前白玉京的局势。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斜斜地洒在皇城连绵的殿宇上,在朱红的宫墙与金黄的琉璃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依旧带不来丝毫暖意。
风从北方长驱直入,比前些日子更加凛冽,呼啸着掠过宫墙殿脊,卷起满地的枯叶与尘埃,拍打在朱红的门窗上。
太液池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只有一层薄冰在上面覆盖着,看起来有些惨白。
然而在这片看似死寂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不过如今几乎所有的暗流,已经无法给夏无恙带来威胁。
文华殿,练功室。
夜明珠恒定柔和的光辉,将室内每一寸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千年寒玉蒲团上,夏无恙盘膝端坐,双目微闔,他已经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做了很多事情。
首先他仔细研究了那本从澹台战处得来的灵符秘录残卷,尤其是其中记载的破妄符的原理,乃是重点研究的。
那道符之所以能破解惑魂术,是因为它以特殊的方式,在识海中制造出一道短暂的与施术者精神烙印频率相反的震荡波,利用共振的原理将烙印震碎。
明白了原理,改良惑魂术便有了方向,对他的启发还是很大的。
他以自己三灵炼神真君的六百多点精神力量,在识海中反复推演试验,最终找到了一种方法,那就是在惑魂术的烙印中融入一丝生生不息天赋的意韵。
生生不息本就是一种关于持续与循环的力量,刚好能够应对破妄符的很多效果。
将它融入惑魂术的烙印后,那道烙印便不再是静止的固定的,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时刻调整自身的频率。
这样一来即便有类似破妄符的震荡波试图共振,也会因为烙印频率的持续变化而无法精准匹配,破解难度何止提升了十倍,尤其是在实力差距比较大的情况下。
或许可以称之为生生惑魂术,乃是惑魂术的改良版了。
然后他开始巡访那些被他用惑魂术控制的重要人物,兵部尚书江明渊,掌管大夏军需调配和边防粮草等,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夏无恙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书房,以天子的身份在他批阅奏折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明渊回过头,看到那张平凡无奇的中年面容,眼神瞬间变得空洞,随即又恢复正常,整个过程不过三息而已。
而他识海中的惑魂术烙印,已经被替换成了更加稳固的改良以后的生生惑魂术,威能也得到了加强。
神捕门总捕头孙无妄,此刻正在天眼阁中对着一堆卷宗皱眉沉思,脸上满是踌躇之色。
夏无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同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无妄回头,那双被誉为天眼的眸子微微眯起,随即垂首,恭顺地接受了主人的“升级”,避免出现什么意外。
黑苗族大祭司乜山苍,此刻正在城西那处隐秘据点中,随时准备接受夏无恙的命令。
夏无恙出现的时候,他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与几只本命蛊进行着某种精神沟通。
感应到主人的气息,他立刻睁开眼,那双被白翳覆盖的眼睛中,闪过深深的敬畏与臣服,没有丝毫的反抗之色。
还有禁军大将军澹台战,虽然刚刚被重新控制,但夏无恙依旧顺路去看了一眼,在他识海中同样留下了一枚改良以后的生生惑魂术的烙印。
做完这一切,把所有被他通过惑魂术控制的人加固了一遍,夏无恙才回到文华殿练功室,开始闭关消化这段时间的收获。
他还加强了预警机制,现在每一个被施加了生生惑魂术的人,只要试图接触任何可能破解控制的东西,比如类似破妄符的灵符,比如某个擅长精神秘术的强者......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从而做出应对。
那股感知会通过烙印中融入的生生不息意的,直接传递到他的识海,即使相隔很远。
就算真的有人能够再次破解控制,他也能立刻察觉,立刻行动,绝不给对方任何告密或背叛的机会。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夏无恙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接下来该继续修行了,千年血参已经被乜爸带到白玉京,成为他的战利品,再好好巩固一番,或许就能够服用千年血参了。
就在夏无恙在文华殿深处闭关修行的同时,白玉京东城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踏入这座大夏最繁华的帝都,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天下最繁华的城池。
柳亦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外罩一件同样破旧的灰褐色斗篷,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那眸子清冷如雪,不带丝毫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视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没有丝毫的感情。
从南疆十万大山到白玉京,她走了不少时间。
这段时间她穿越了无数山川河流,经历了无数风霜雨雪,甚至不乏危险。
有时在山野中露宿,有时在村镇中借宿,有时与商队同行,有时独自赶路......她的脚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她的脸上添了几道细小的风霜痕迹,但她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高山之巅的积雪,晶莹剔透,却也寒气逼人。
此刻站在白玉京东城门前,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宽阔的护城河、以及城门上来往穿梭的禁军士兵,她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也是自从姐姐柳亦雨离开以后稍有的波动。
这就是白玉京,姐姐口中那座繁华如梦的帝都。
姐姐年轻的时候,曾在这里生活过多年。
在太子府中,作为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威风凛凛,风光无限,甚至跟太子还有很多花前月下。
姐姐给她讲过很多关于白玉京的故事,有太液池的荷花,有御花园的牡丹,有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有白龙河的桨声灯影.......
关于白玉京的很多故事,都是姐姐在听雨崖无数个寂寞的夜晚,讲给她听的。
讲的时候姐姐的眼神会变得温柔而悠远,仿佛透过那简陋的竹屋,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看到了那座她再也回不去的城。
可如今姐姐已经不在了,而她带着姐姐的遗愿,来到了这座繁华如梦的城市。
柳亦雪随着人流缓缓走入城中,一入城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茶肆,各色招牌琳琅满目,招幌迎风招展,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
街道上人流如织,有衣着华贵的富商,有身佩刀剑的江湖客,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有坐着青帷小车的贵妇......各色人等,川流不息,热闹非凡。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不断地朝着鼻子里钻了过来,酒楼的饭菜香,茶肆的茶香,街边小吃的油香,混杂着马粪的腥臭、脂粉的甜香,以及某种只有大城市才有的复杂而难以言喻的气息,就这样铺天盖地而来。
柳亦雪静静地走在人群中,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显得有些另类。
她习惯了十万大山的寂静与清冷,习惯了只有姐姐和鸟兽虫鱼陪伴的日子,这座繁华喧嚣的城市,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与疏离,有种逃离这里的冲动。
但她没有离开,她按照姐姐生前告诉她的路线,穿过几条街道,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名叫归雁居。
姐姐说那是当年太子府一个退役的老侍卫开的,专门收留那些与太子府有旧的人,乃是可以信任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栈不大,只有两层,陈设简陋却干净,没有任何异味。
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打着瞌睡,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柳亦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陈旧的褪了色的香囊,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者的目光落在那枚香囊上,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精光,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那香囊虽然陈旧,但上面绣着的图案很熟悉,那是一朵盛开的海棠花,下方绣着一个小小的“柳”字,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柳姑娘的?”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柳亦雪微微点头,声音清冷如雪:“家姐柳亦雨,当年太子府的侍卫,她让我来的。”
老者的眼眶瞬间红了,差点流下泪水。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枚香囊,仔细端详了许久,才颤声道:“柳姑娘,她......她还好吗?”
柳亦雪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家姐......不久前过世了。”
老者沉默了良久他才长叹一声,将香囊小心地还给柳亦雪,低声道:“姑娘节哀,柳姑娘是好人,当年救过我老头子的命,她让你来定是有要事,你且住下,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柳亦雪点点头,跟着老者上了二楼,住进了一间临街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丝毫灰尘。
推开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皇城的轮廓。
柳亦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巍峨的殿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座城里住着姐姐牵挂了一生的那个人,也是姐姐唯一的男人。
老太子......夏无恙!
姐姐说他当年是个英武的少年,意气风发,待人宽厚,为人特别好。
姐姐说他当年对她也很好,把她当作心腹,信任有加,而且时不时有一些浪漫之事。
姐姐说那场大变之中,她拼死保护他,看着他被人拖走,以为他会死,没想到他只是被废,变相幽禁在了文华殿中。
姐姐说她对不起他,姐姐说她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份情意,姐姐说让他走得安宁些,莫让宵小折辱。
柳亦雪望着那片宫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姐姐,你放心吧!
我会做到的,我会去看看那个老太子,看看他是否真的如你所说,值得你牵挂一生。
然后我会送他最后一程,让他走得安宁,不会被人欺负。
以她如今上三品的修为和实力,加上姐姐教导的那些东西,应该是能够护住一个不受待见的老太子。
她关上窗,走回床边,从包袱中取出那枚香囊,轻轻握在手中。
香囊上还残留着姐姐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山风,属于听雨崖的气息,格外的好闻。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姐姐临终前那张苍白憔悴的脸,那双充满愧疚与牵挂的眼睛。
“姐姐......我会做到的。”
她低声呢喃,声音如同雪花飘落,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天色渐渐地黯淡了下来。
十月的白玉京,华灯初上。
而这座繁华的帝都中,一个来自南疆深山,清冷如雪的女子,正静静地等待着她与那个老太子宿命中的相遇。
刚开始的几日她几乎没有出门,只是每日早晚推开窗,看一眼远处那片巍峨的皇城轮廓。
白日里她就坐在房中打坐调息,温养体内的气血;入夜后她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想着姐姐临终前的嘱托,好好地养精蓄锐。
直到第三日她才终于走出客栈,开始打听关于那个老太子的事情。
她没有贸然去皇宫附近打探,那里盘查太严,她一个陌生面孔很容易引起怀疑。
她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方式,那就是去那些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听市井间的闲言碎语。
茶馆、酒楼、街边的馄饨摊、甚至是城东那个热闹非凡的集市,都留下了她的身影。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用布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闲聊,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用的信息。
起初,柳亦雪听到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谁家的鸡被偷了,哪家的媳妇生了儿子,某个商队从西域带回了什么稀罕物件......都是一些没什么用处的事情。
但渐渐地她开始听到一些关于皇宫的传言,关于那个老太子的传言,数量还不少。
“听说了吗?东宫那位又纳了新美人,而且还是绝色美人呢。”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伙伴道。
“可不是嘛,听说这回是个龟兹来的舞女,那腰软的,跟水蛇似的,一曲胡旋舞,把老太子迷得神魂颠倒,当天都没有下床。”另一个胖子挤眉弄眼。
“啧啧,那老东西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能折腾,也不怕死在床上?”又有人羡慕地道。
“死?人家活得滋润着呢,听说东宫现在养了上千个美人,什么江南的、西域的、南疆的,连女猫女都有,那日子过得,啧啧,比皇帝还快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讨论中。
“皇帝?嘿,你还不知道吧,皇帝现在......嘿嘿,可能不行了,前阵子被刺客伤了命根子,听说彻底废了,那些新选的美人一个都没临幸过,比起老太子可就惨多了。”一个客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真的假的?”有人还在怀疑。
“当然是真的,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亲口说的,皇帝现在连后宫都不敢进了,天天躲在乾清宫,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那个被怀疑的客人立即梗着脖子道。
“那老太子倒好,捡了便宜,一个人霸着那么多美人,不知道过得有多舒服。”“尖嘴猴腮的中年汉子继续道。
“可不是嘛,听说他每天除了喝酒,就是临幸后宫,要么就是睡觉,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荒唐!“胖子差点流口水了。
柳亦雪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这些议论,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荒唐?
昏聩?
夜夜笙歌?
短短一年多,就临幸了数百美人,东宫美人超过千人,这就是姐姐牵挂了一生的那个人,这就是姐姐口中那个英武的少年,待人宽厚的太子?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但随即她又想起姐姐临终前那双充满愧疚与牵挂的眼睛。
姐姐不会骗她,姐姐说的是几十年前的太子,而不是现在的老太子。
而如今那个太子,已经被变相幽禁了几十年,几十年的幽禁足以让任何人改变。
或许他是在绝望中放纵自己,或许他是在临死前抓紧时间享受最后的欢愉,又或许他只是彻底放弃了,放弃了所有的希望,也是没有了希望。
柳亦雪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这里。
接下来的几日,她又去了更多的地方,听了更多的议论,得到的消息大同小异。
没有人说那个老太子一句好话,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是个笑话,是个在临死前荒唐无度的昏聩之人。
有人说他早就该死了,偏偏靠着什么灵药吊着一口气,简直就是在浪费资源和宝物。
有人说他那些美人迟早要改嫁,跟着他有什么前途,真是太可惜了。
有人说他连朝政都不问,就知道吃喝玩乐,简直丢尽了皇室的脸,早点死了比较好。
柳亦雪听着这些话,心中对那个老太子的印象越来越差。
但她没有忘记姐姐的嘱托,姐姐让她来是来保护他的。
不管他如今变成什么样,不管他有多荒唐多昏聩,他都是姐姐牵挂了一生的人,她必须做到,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柳亦雪回到归雁居,推开房门,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皇城的轮廓,一时陷入了沉思。
要怎么才能接近那个老太子呢,直接去东宫求见吗,可是她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恐怕连宫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混入宫中吗,可皇宫戒备森严,尤其是最近接连出事之后,更是盘查得紧,她一个毫无背景的江湖女子,怎么混得进去。
她想起那日在集市上听到的议论,东宫现在美人众多,据说还在不断增加。
那些美人都是从各处搜罗来的,有江南进献的,有西域送来的,有南疆各族贡上的,甚至还有一些是宫中其他皇子“用不上”而转送过来的,数量超乎常人的想象。
或许她可以冒充某个偏远部落的女子,以进献的名义混入东宫,然后靠近老太子。
可她口音不对,气质也不对,很多方面都不对。
她这张脸,这双眼睛,一看就不是寻常山野女子,很难让人相信她只是个普通的部落民女。
又或者她可以想办法买通某个负责采选宫女的太监,以宫女的身份混进去,接近老太子夏无恙。
但这需要钱,需要门路,需要时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做到的,可是听说老太子已经时日无多了。
而她初来乍到,身无长物,哪来的钱和门路?
她望着窗外那片皇城,清冷的眸子中,罕见地闪过一丝烦躁。
她不怕杀人,不怕拼命,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但面对这座铜墙铁壁般的皇宫,她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柳亦雪为如何入宫而头疼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敲响。
“柳姑娘,是我。”老者的声音响起。
柳亦雪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归雁居的老掌柜,那位当年太子府退役的老侍卫,柳亦雪称呼其为周伯。
周伯已经年过七旬,头发全白,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皱纹。
但他的腰板依旧挺直,眼神依旧锐利,一看便知年轻时是个练家子。
“周伯。”柳亦雪微微点头,让开身子,请周伯进到屋子里,然后为周伯倒了一杯茶水。
周伯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柳亦雪的脸上,他虽然老了,但眼力还在,一眼便看出这姑娘心中有事:“柳姑娘,可是在为如何入宫发愁?”
柳亦雪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周伯慧眼,的确是这样,您老人家猜得不错。”
听了柳亦雪肯定的回答,周伯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你姐姐柳亦雨当年救过我的命,若不是她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十万大山里了,她的遗愿我老头子就算豁出命去,也要帮你完成,你尽管放心就是。”
周伯顿了顿,继续说道:“入宫的事,我倒是有些门路。”
柳亦雪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周伯请讲。”
周伯压低了声音:“我当年在太子府当差的时候,有个过命的兄弟,姓李,如今在内务府当差,专管采选宫女这一块,他虽然职位不高,但人脉广,路子野,若能请他帮忙,以采选宫女的名义将你送入东宫,应该可行。”
柳亦雪心中一喜,但随即又蹙起眉头:“可我不是寻常民女,如何能通过采选,到时候容易出问题。”
周伯摆摆手:“这个姑娘不必担心,每年各地进献的宫女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有江南水乡的温婉女子,有北地边塞的豪爽姑娘,也有西域南疆的异族女子......姑娘你这模样气质,虽然清冷了些,但容貌绝世,说是哪个
深山部落的遗珠也说得过去,只要有人肯帮你运作,编个合适的身份,混进去不难,没有什么问题。”
柳亦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周伯了,需要多少银钱打点,您尽管说便是。”
周伯叹了口气:“银钱的事,姑娘不必操心,我那老兄弟虽然爱财,但也重义,我这张老脸还值几个钱,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柳亦雪那张清冷如雪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入了官,可就很难出来了,老太子如今是什么样,你也听说了,伺候他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很容易搭上你自己。”
柳亦雪的眼中没有半分犹豫:“周伯放心,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回头,姐姐的遗愿,我必须完成,否则我就算是死了,也无须去见她。”
周伯看着她,良久,长叹一声。
“
盯上,他们当中很多人都不是好东西。”
好,姑娘既有此决心,老头子便舍了这张老脸,去求我那兄弟。”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柳亦雪一眼:“姑娘,你这容貌太过扎眼,入宫前最好遮掩一下,否则还没见到老太子,恐怕就会被那些好色的太监或侍卫
柳亦雪微微点头:“我明白,多谢周伯。”
周伯摆摆手,转身离去。
柳亦雪重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皇城,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
姐姐,你放心,无论那个老太子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保护好他,让他走得安宁一些。
几日后,周伯带来了好消息。
他那老兄弟李公公愿意帮忙,条件是需要五百两银子打点上下,以及一个合理的身份。
周伯已经垫付了三百两,这是他多年的积蓄,剩下的两百两柳亦雪需要自己想办法。
柳亦雪没有丝毫犹豫,当夜便出了城,在城外一处荒山中猎杀了几头猛兽,取下了它们的皮毛、獠牙,以及一些可入药的部位。
第二日她将这些猎物卖给了城里的药材铺和皮货商,换来了二百多两银子,毕竟是上三品的武者,想要赚钱并不难。
没多久,李公公亲自来到归雁居,见了柳亦雪一面。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但那双小眼睛中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上下打量着柳亦雪,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姑娘这容貌,啧啧,老朽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见过的美人无数,能比得上姑娘的屈指可数,只是姑娘这气质太过清冷了些,不像是寻常山野女子。”
柳亦雪淡淡道:“我自幼在山中长大,与野兽为伴,自然清冷了一些。”
李公公点点头,也没多问。
他干这一行多年,见惯了各种来历不明的女子,早已学会不多管闲事,也不多问什么。
“姑娘想入东宫,伺候老太子?”他压低声音:“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老太子荒唐得很,身边美人又多,姑娘去了未必能出头,而且老太子已经时日无多。”
柳亦雪摇头:“我不需要出头,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他就好,并不需要成为他的人。”
李公公愣了愣,随即嘿然一笑:“姑娘这话倒是稀奇,也罢,老朽不管姑娘有什么目的,只负责把人送进去就好了,剩下的姑娘自己看着办。”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柳亦雪:“这是姑娘的新身份,南疆苗岭深处一个叫青石寨的部落民女,父母双亡,被寨中长老收养,擅长采药和刺绣,三日后会有一批从各地采选的宫女入宫,姑娘混在其中,跟着队伍走就
行,记住,进去之后,一切听管事嬷嬷的安排,不要多问,不要多看,不要多嘴,否则很容易惹来祸事。
柳亦雪接过文书,点了点头:“多谢李公公,我知道了。”
李公公摆摆手,转身离去。
三日后,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外面一片昏暗。
柳亦雪换上了一身新的衣裳,那是周伯特意为她准备的,南疆苗岭一带寻常女子的服饰,确保没有什么破绽。
青布衣衫,绣着简单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脚上是绣花布鞋。
头发也按苗岭女子的习惯,梳成了两条辫子,盘在头顶,用一块青布帕子包住。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是清冷如雪,不见丝毫笑意,却是别具风情。
眉眼精致,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极淡的樱粉。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如同高山之巅的积雪,晶莹剔透,却也寒气逼人。
这样的容貌放在哪里都是焦点,周伯说得对,这容貌太扎眼了,一旦进入宫中的话,很容易惹来人们的注意,到时候不等她去保护老太子,只怕就会陷入漩涡之中,惹来很多的麻烦。
柳亦雪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一种南疆特产的药膏,抹在脸上可以让皮肤变得暗黄粗糙一些,不会那么惹眼。
她仔细地抹了一层,镜中那张绝世容颜顿时黯淡了几分,没有之前那么明艳照人。
她又取出一副普通的银耳环戴上,换上一双更旧一些的布鞋,将周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然后她背上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出了房门。
周伯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她的那一刻,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即便是刻意遮掩,这姑娘依旧是那般引人注目,可见其天生丽质。
周伯低声道:“姑娘保重,我那老兄弟说了,进去之后你被分到了东宫浣衣局,那地方虽然辛苦,但清静的很,不易引人注意,你可以慢慢想办法接近老太子。”
柳亦雪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褪了色的香囊,轻轻握了握。
姐姐,我去了,或许很快就能够见到你心心念念的太子了。
她转身跟着前来接应的李公公,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卯时正,皇城东侧的角门。
一队二十来个年轻女子,在几名太监和嬷嬷的带领下,无声无息地进入皇宫,一个个小心谨慎之极。
她们都是从各地采选来的宫女,有江南的,有北地的,也有几个南疆的,甚至还有异族的美人。
她们穿着各色衣裳,脸上带着或紧张、或惶恐,或茫然的神色,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触犯了什么忌讳。
柳亦雪走在队伍中间,同样低着头,将周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隐藏秘术已经运转到极致。
她的步伐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仿佛踩在云端,避免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角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亦雪的心,微微一沉,总算是进来了。
从此她就是这座深宫中的一名普通宫女了,她就要开始寻找机会,接近那个让姐姐牵挂了一生的老太子。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宫墙,望向文华殿的方向。
那里有她要保护的人,也是姐姐牵挂一生的人。
那个荒唐、昏聩、行将就木的老太子,姐姐你看着吧,我会保护好他的。
文华殿深处,练功室。
夜明珠恒定柔和的光辉,将室内每一寸空间照得纤毫毕现,看不到丝毫阴暗之处。
千年寒玉蒲团上夏无恙盘膝端坐,双目微阖,气息沉凝如古井深潭,一如往日。
他已经这样坐了几个时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入定的雕像。
但他的识海之中,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璀璨的蜕变。
六百二十点!
这是他此刻精神力量的精确数字,从六百一十点到六百二十点,区区十点的增长,放在寻常炼神修士身上,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的苦功,中间后续还会被卡住。
但在无上天赋七窍玲珑的作用下,在迷心经的作用下,仅仅花费了数日时间。
识海之中,那片由六百二十点精神力量构成的星河,此刻璀璨而辉煌。
最中央六十颗最为明亮的星辰,以某种玄奥的轨迹排列,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如同漩涡般的结构。
那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深邃的仿佛通往无限远方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微流动的光芒,如同星河深处的暗流,蕴藏着难以言喻的伟力。
而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一股熟悉的悸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那是顿悟即将降临的悸动,也是夏无恙经历过很多次的悸动。
六百二十点,又是一个新的整十节点。
夏无恙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清明。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即将被智慧之光点燃的识海深处,来吧,他已经等候多时。
识海深处,那六十颗最为明亮的星辰,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识海。
它们不再是独立的星辰,而是化作六十道璀璨的流光,彼此交织、缠绕、融合,最终形成一道贯穿整个识海,纯粹炽烈的智慧洪流,那是属于顿悟的洪流。
那洪流的光芒照亮了识海中每一颗星辰,让整片星河都为之共鸣!
頓悟,降临而来!
夏无恙的意识瞬间被拖入那个无限深邃,却又无限广袤的玄妙空间。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物质,只有无穷无尽的流动的智慧之光。
那些光芒是由无数道阵纹,无数个节点,无数种能量流转轨迹构成的。
这一次顿悟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从半步灵阵师,踏入真正的灵阵师!
半步灵阵师与真正的灵阵师之间,看似只有半步之遥,实则是天壤之别,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半步灵阵师只是摸到了门槛,能够理解灵阵的基本原理,能够尝试布置最简单的低级灵阵,但成功率低的可怜,布成的灵阵也不够稳固,稍有不慎便会崩溃。
而真正的灵阵师则是跨过了门槛,能够真正利用阵法吸收天地灵气,能够布置出稳定运转,威力巨大的低级灵阵,能够以阵纹为笔,以天地为卷,勾勒出属于自己的阵法。
这半步,无数阵法师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只能在凡阵师层次徘徊。
因为这半步需要的不是勤奋,不是经验,而是对天地的深刻理解,是对阵道的感悟。
而这恰恰是顿悟最擅长的领域,也是夏无恙最擅长的领域。
碧波典中所有关于低级灵阵的内容,在顿悟的智慧洪流中,被彻底拆解、剖析、重组、升华......发生着惊人的蜕变。
聚灵阵基是为灵阵的根基,吸收天地灵气的核心结构。
此刻再看,那无数道繁复的阵纹,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而是有着内在逻辑,如同血管脉络般的精妙系统。
每一道阵纹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位置,都与天地间灵气的自然流转轨迹相呼应,可谓是精妙之极。
布阵者要做的不是创造一个吸收灵气的结构,而是发现天地间本就存在的灵气流转规律,然后用阵纹将其固定下来。
碧波聚灵阵这是碧波阵典中记载的最基础的水属性低级灵阵,它能够在方圆百米内形成一个水属性灵气汇聚的场所,让阵中的水属性修行者修炼速度大增。
布此阵需要九块水属性灵石作为阵眼,需要以特殊的阵纹勾画出九道灵渠,将九块灵石的灵气连通,形成一个循环往复的整体,从而实现灵阵的效果。
夏无恙“看”到那九道灵渠的走向,与他丹田中那条奔涌的江河灵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有很多相似之处。
那是同源的力量,那是水的呼唤,他甚至能感觉到若是自己来布此阵,那九道灵渠的走向可以稍稍调整,更加贴合他江河真经的运转规律,让聚灵效果再提升一些,这一点儿就超过了其他灵阵师。
很快又感悟到寒冰封禁阵,它同样是低级灵阵,却具有强大的困敌与杀伤力。
它能够在阵中凝聚极寒之力,将敌人冰封,同时不断侵蚀其真气与生机,威能极为惊人。
布此阵需要以寒属性灵石为阵眼,需要以特殊的阵纹引动天地间的寒属性灵气,若是布在水边,借助天然水域的寒气,威力更可倍增,效果也会越好。
夏无恙“看”到那寒冰封禁阵的阵纹,与他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翠绿色力量,竟然也有着某种微妙的呼应。
生生不息是生命的持续,而寒冰封禁是生命的凝固,两种看似对立的力量,在某种更高的层面却有着共同的根源,都是对时间的某种利用,即使只是一点点,也已经很厉害了。
再感悟迷雾困踪阵,这是用于隐匿与迷惑的低级灵阵。
它能够在阵中制造浓厚的迷雾,同时扭曲光线与声音,让闯入者迷失方向,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去的道路。
布此阵需要以风属性与水属性灵石配合,需要以阵纹调动两种属性的灵气交织,形成那种特殊的迷障,从而发挥出效果。
碧波杀阵是碧波阵典中记载的,真正具有强大杀伤力的低级灵阵。
它能够在阵中凝聚无数道水刃,从四面八方绞杀阵中之敌。
那些水刃每一道都相当于低级真君的全力一击,数十上百道同时激发出来,便是中级真君也难以全身而退。
夏无恙“看”到那碧波杀阵的阵纹,与他修炼的龙虎金钟身中那些用于防御的纹路,有着某种对称的美感,竟然也有一定的关联。
防御与攻击本就是一体两面,理解了攻击,便能更好地理解防御;理解了防御,便能更精准地把握攻击的尺度......两者之间可谓是相辅相成。
一道又一道低级灵阵,在他意识中被飞速拆解、剖析、重组......在顿悟的作用下,速度快的可怕。
那些原本晦涩难懂,仿佛天书般的阵纹,在顿悟的智慧之光下变得清晰可见,一目了然,没有丝毫秘密可言。
每一道阵纹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位置,每一块灵石的摆放,与天地灵气的每一次共振,都如同清水中的鹅卵石,历历在目,让人宛若醍醐灌顶。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理解灵阵的灵魂,也可以称之为灵性。
灵阵,不是死的阵纹与灵石的堆砌,而是活的,也是有生命的存在。
一座成功的灵阵,布成的那一刻便拥有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脉搏。
它会自动吸收天地灵气,会自动运转阵纹,会自动应对闯入者的变化,很多变化都不需要人为操纵。
布阵者要做的只是在最初的那一刻,赋予它生命,然后它便会自己活下去,一直运转下去。
这种感觉与他丹田中那条奔涌的江河灵脉,与他识海中那片旋转的星河,与他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翠绿力量,是何其相似。
都是活的,都是有着自己生命的,都是与天地共鸣的......也都是超凡层次的存在,这也是超凡的厉害之处。
时间,在这极致专注的顿悟中,已经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数个时辰,夏无恙已经不知道了。
当那浩瀚的智慧洪流终于缓缓消退,识海中的星光逐渐恢复往日的平和流转,夏无恙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并无精光四射,却仿佛倒映着一片无边无际,由无数阵纹交织而成的智慧星海。
那星海的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座低级灵阵的虚影,正在缓缓成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依旧枯瘦苍老,布满了老年斑。
但他知道这双手,今已经真正跨过了那道无数阵法师梦寐以求,却终其一生也难以跨越的门槛。
低级灵阵师。
从半步灵阵师到真正的低级灵阵师,这道无数阵法师需要耗费数十年,甚至毕生心血才能跨越的鸿沟,他只用了一次顿悟的时间,可想而知有多快。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盘膝而坐,开始消化这顿悟所得。
心念微动,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九块水属性灵石,这些灵石是他之前从乾清宫顺手带出的,一直留着没用,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九块灵石按照碧波聚灵阵的要求,在练功室中摆成一个玄奥的阵型,这些灵石属于阵眼所在。
东南西北各一块,四角各一块,正中央一块,每一个的位置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九块灵石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块的距离、角度、与周围环境的呼应,都经过精密的计算,误差不超过零点零零零零毫米。
然后他以真气为笔,以精神力为引,在九块灵石之间开始勾勒阵纹,这阵纹也是用的特殊灵材勾勒。
不再是凡阵那种简单的线条,而是复杂了十倍不止,如同活物般的纹路。
它们在空中缓缓延伸、交织、缠绕......如同无数条无形的灵蛇,将九块灵石一一连通起来。
每一笔落下都能感觉到那九块灵石中的灵气,开始被阵纹所吸收,缓缓流转起来。
那种感觉仿佛不是在刻画阵纹,而是在为一座沉睡的阵法注入生命。
一炷香后,最后一道阵纹勾勒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