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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大周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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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毕业三级院!苏秦开课教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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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社稷图,东南角。

苏秦还立在那座青玄洞府之外,望着蔡云远去的背影出神。

「薪火社几人重新找了过来。陈鱼羊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他那一双素来半睁不諍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抬手朝天边一指:

“师弟,那是什么?”

苏秦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起头。

天边。

一点金光,正破空而来。

那金光来得极快。

众人不过一抬头的工夫,它便已经越过了重重山影,朝着这一处笔直地坐了下来。

而它坠落的方向不偏不倚。

正是苏秦的头顶。

莫白的手第一时间按上了刀柄。

颜池下意识地往苏秦身前挪了半步,

这一群刚从生死里滚出来的人,对任何一道朝着自己人飞来的光,都存着最本能的警惕。

可苏秦却抬起手,止住了他们

“无妨。”

“是主考官的花。”

这一句话出口,几人齐齐怔住了。

主考官的花。

这一届年考改制的规矩,开考之前张过榜,图中每一个学子都背得出来。

三位主考官,各执花

三位大人坐在山河社稷图之中,监着这一场考。

看中了哪个学子,便可将手中之花,自图中投放进遗迹之内,落到那个学子的身上。

·花落谁家,便是哪一位大人的恩典。

规矩是规矩。

可这一场考从头走到尾,谁也没亲眼见过这花,到底长个什么模样。

而苏秦认得。

他认得这道光里的气息。

因为这一场年考里,先后有两朵金花,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一朵来得早些,一朵来得晚些。

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名讳,没有言语,连半个字的交代都没有。

他只认得那气息堂皇,知道这是三位大人之中,某两位给的恩典。

至于是哪两位。

这一届的三位主考官是谁,榜文上写得清清楚楚。

自家分院的院长,惠春县的赵县尊,金泽县的白县尊。

三位大人的名讳,他都识得。

可他与这三位,素无深交。

哪两位先给了他花,他私下里猜过许多回,到今日都没猜出个准数。

而眼前这第三朵

苏秦的心头狠狠地一跳。

不必猜了。

三位大人手中各只有一朵。

前两朵既然都在他身上,那这第三朵,便是最后那一位大人的。

三朵。

齐了。

那道金光落了下来。

它没有半分凶煞,只是极稳地悬停在了苏秦的头顶之上。

一朵金花,在半空中缓缓绽开。

几乎是同一刻,苏秦怀里那两朵一直安安静静躺着的金花,骤然有了感应。

不等苏秦动念,那两朵花使自己从他怀里飞了出来,升上半空,与那第三朵金花遥遥相对。

洞府之外,死一般的寂静。

陈鱼羊嘴里那根叼了一路的草根,无声无息地掉在了地上。

頭池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在发顫:

“师兄身上,早就揣着两朵…………………

“加上这一朵......三朵......

“三花灌顶......”

这四个字一出口,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榜文上那一条规矩,他们都背过。

三位主考官之花,若齐聚一人之顶,便为三花灌顶。

三位大人联名作保,凌驾山河社稷图自身的判定。

钦点,第一。

陈鱼羊倒吸了一口凉气:

“榜文上那一条?"

“开考前我也瞄过一眼。我还当那一条是写来撑场面的!”

话音未落。

半空中,那三朵金花缓缓地转了起来。

转着转着,三朵花的光华渐渐连成了一片,化作一方华光织成的伞盖,将苏秦整个人罩在了底下。

下一刻。

那一方华光,自他的天灵缓缓地消了下来,

苏秦的修为没有半分精进,丹田里那九缕大寒也安安静静,纹丝未动。

这华光落在身上,与修为无关。

它更像一方大印。

一方端端正正盖下来的大印,盖在了他这个人的身上。

苏秦能感觉到,整座山河社稷图里弥漫着的那一股浩瀚国运之气,在这一刻朝着他这一处,微微地做了一似。

像是这一座图,亲口认下了这个名字。

紧接着。

整座山河社稷图的天穹之上,一行金色的大字缓缓铺开。

那一行字悬在天上,服彻了图中每一寸山河。

【本届年考。】

【惠春分院学子,苏秦。】

【得三位主考官,三花灌顶。】

【钦点,第一】

那一行大字落定之后,又有一小一些的字跟在后头,缓缓浮现。

【通传青云州府,文武百官,共鉴之。】

苏秦识海里那一面战功榜,在这一刻动了。

榜上的战功数目,一个字都没变。

可那个排序,变了。

苏秦那两个字,从第二的位置上缓缓地升了起来。

而那个钉在最顶上,压了他不知多少时日的名字,姜望,缓缓地朝下挪了一格。

第二。

苏秦的名字,稳稳地落在了那个位置上,

第一。

良久,丁洛灵才缓缓地开了口。

这位世家出身的阵法首席,此刻那一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里,是一种压不住的凝重:

“这一条新规出来的时候,我家中长辈们议论过。”

“长辈们说,这一条写得出,用不出。”

陈鱼羊皱起了眉:

"怎么讲?”

丁洛灵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一行通传百官的金字:

“三花灌顶,是要把原本榜上的第一摘下来的。”

“能在这种遗迹扎堆的年考里坐稳头名的人,会是无名之辈吗?

他背后会没有来历吗?”

“一朵花两朵花落下去,是恩典,是人情,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三朵花一齐落下去,就成了三位大人联名,当着满州府文武的面,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头名拽下马。"

“这一份干系,三位大人要分着担。”

“所以长辈们都说,这条规矩,断不会有人真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可今日,三位大人真的用了。”

“为了师兄,用了。”

这话落下来,几人都沉默了。

天上那一行金字,看着是泼天的荣耀。

可那荣耀的底下,垫着三位主考官实打实押上去的东西。

莫白一直没有说话。

良久,这位冷面的刀客望着苏秦,平静地开口:

“师兄,本就该是第一。”

“那位被摘下来的,若是心里不服,往后自会来寻师兄。到那时再分高下,也不迟。”

不远处。

蔡云的脚步,早在那行金字铺开的时候便停下了。

这位走出银门的大佬驻足回首,望着天上那一行字,望了许久。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青衫少年的分量搞得够高了。

如今看来,还是搞轻了。

天赋、造化、心性,这些他都看见了。

可方才那三朵花告诉他的,是另一样东西。

人望。

一个少年还没踏出考场,便已经有三位大人愿意为他押上前程。

这样的人望,比天赋金贵。

蔡云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唇角那一丝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而后他转过身,继续朝着那一片天光走去。

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重新盘算着什么。

而在这座山河社稷图的各处。

天上那一行金字,所有人都看得见。

某一条山道上,一个背着半灵草的青衫学子,正坐在石头上啃干粮。

他抬头看见那行字,干粮停在了嘴边。

三花灌顶。

那一条人人都背过,却没有一个人当真的规矩,竟真的被用出来了。

他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

“苏秦.......榜上那个苏秦?”

那个名字,他在战功榜上望了一整场考。

先是前十,后来第三,再后来第二。

他原以为,那已经是一个寒门学子能爬到的顶了。

可现在,那个名字在第一。

是三位主考官联名,亲手按上去的第一。

那学子怔怔地坐了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签里那半婆灵草,忽然觉得这一场考里所有的得意,都不算什么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头没有半分酸意。

反倒有一股说不清的热,从胸口慢慢地往上涌。

寒门里,出了一条真龙。

那是不是说,他们这些泥地里爬的人,头顶上那一层天,其实是能捅破的?

另一处河谷里,几个锦衣华服的学子聚在一起清点收获。

看见那行金字,几人都默了。

良久,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三朵花都落一个人头上。”

“这位苏秦,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没有人答得上来。

可每一个人都把这个名字,牢牢地记下了。

这一日,山河社稷图里所有还睁着眼的学子,都记住了这两个字。

苏秦。

站在这一切中心的苏秦本人,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望着天上那一行金字,怔了很久。

说实话,方才走出金门、看见自己名次定在第二的时候,他是真的放下了。

名次是给外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这话他对自己说过,也是真的这么信的。

可他没想到。

他自己放下了的东西,竟有人替他拾了回来

聂院长。赵县尊。白县尊。

这三位大人,他素无深交,统共没说上过几句话。

哪两位先给了他花,哪一位补上了这最后一朵,他到此刻,都分不清。

他更想不透的是,三位大人到底在他身上看见了什么,看到了哪一步,竟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只知道一桩。

这三位大人,把各自的前程押在了秤上,替他把这个第一,硬生生地称了回来。

苏秦在心里,把这桩事冷静地过了一遍,

钦点第一,落在他身上的,远不止一个名次。

头名有重赏,这是开考前就张了榜的。

可比赏更重的,是这三朵花本身。

这份情比任何奖励都重,也比任何奖励都烫手。

他更清楚另一面。

他这个第一,是从别人头上换下来的。

那个叫姜望的人,他不认得。

可一个能在榜上稳压他这么久的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这一换,一桩看不见的因果便结下了。

还有那一行通传百官的天字。

从今往后,苏秦这两个字,就在明处了。看他的眼睛会越来越多。盼他好的,盼他捧的,想用他的,都有。

树大招风。

可苏秦把这些——过完,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他要走的,本就是官道。官道上的人,迟早要站到人前去。

早一步,晚一步罢了。

把情记下。把路走稳,

便够了。

想到这里,苏秦缓缓地了一下眼。

他在心底,把天上那两个字,轻轻地放到了一个人面前。

王虎。

你说,要我往前走。

我便走到了....

第一。

这一步,是替你一起走的。

苏秦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让它涌上来。

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在最难的关头,自己退出了考核的同窗。

等出了这座图,这个消息,他要亲口去说。

而后,苏秦睁开了眼。

他整了整那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衫,朝着那朵金花飞来的方向,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底。

“学生苏秦。”

“谢三位大人。”

声音不大。

可他知道,该听见的人,听得见。

那一揖之后,天上的金字渐渐淡去了。

三朵花化作的华光,也缓缓放入了苏秦的眉心,安静了下来。

山河社稷图里的天地,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和方才再不一样了。

几人围着苏秦,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喜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谁都觉得太轻了。

最后还是陈鱼羊先开的口。

这位灵厨首席弯腰把地上那根草根捡了起来,掸了掸土,却没再往嘴里叼。

他咧嘴一笑:

“行了,都别杵着了。”

“等出去了,我开一桌席。灵厨一脉的手艺,给咱们的第一接风。”

颜池立刻来了精神:

“我来张罗!采买跑腿,都包在我身上!”

丁洛灵难得地笑了一下:

“酒我出。家里有几坛压箱底的。”

莫白想了想:

“我可以看门。”

几人都笑了。

苏秦也笑了。他望着眼前这几张脸,心里那一份被金字烫起来的滚热,慢慢地落回了实处。

“好,都来。”

说完这些,众人便在那一片天光附近寻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年考的时辰快到了。

剩下的,便只是等。

苏秦坐下之前,回身望了一眼那座青玄洞府。

洞府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一身喷涌过的至尊气象,此刻已经缓缓敛了回去,像一位送完了客的老人,重新合上了自家的门。

苏秦朝着它,深深的一拜。

这一拜,拜那位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扶过他一把的前辈。

再一拜,拜这一座把他从养气五层送到今日的洞府。

最后一拜,拜那个永远留在了这一程里的人。

拜完,他才转过身,在众人中间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天外,传来了一声悠远的钟明。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三声钟尽,一个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属于这一座山河社稷图本身的浩大声音,回荡在了每一个学子的耳畔。

时辰已至。

年考,毕。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一片悬在远处的天光骤然铺开,化作漫天的白,朝着整座洞府天地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

苏秦只来得及和身旁几人对视了一眼。

所有人眼前,齐齐一關。

万千学子,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里,回到了这片茫茫大地之上。

脚下踩着的,已经换成了进图那一日的青灰色土地。

头顶的天穹高远,再没有遗迹里那种压着人的洞天气象,

短暂的安静之后,整片大地嗡的一声,炸开了。

“回来了?年考这就完了?”

"看榜!快看榜,名次定死了!”

“苏秦......第一真是那个苏秦………………

无数道目光,开始在人海里搜寻同一个名字。

三花灌顶那一行金字,图中每个人都看见了。

可金字是金字,人是人。

绝大多数学子,连这位新科第一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苏秦立在薪火社几人中间,把这些目光照单全收。

他没有躲。

躲不掉的东西,便不必躲。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云气翻卷。

一方玄色高台,自天而降。

那高台由无数缕国运之气凝成,总在万干学子的头顶,沉得像一座倒扣的山。

台上立着三道身影,官袍猎猎。

惠春分院的聂院长。惠春县的赵县尊。金泽县的白县尊。

三位主考官。

整片大地的喧哗,在这一刻齐齐掐断了。

鸦雀无声。

聂争负手立在台前,目光自万千学子头顶扫过。他没有寒暄,没有训话,开口便是结果:

“本届年考,名次已定,通传州府,诸生皆已亲见。”

“不再赘述。”

“第一”

“惠春分院,苏奏。

“出列。

人海,缓缓地分开了一条道。

苏秦整了整衣襟,从那条道里走了出来。

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走在万干道目光中间。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掂量,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陈鱼羊在他身后低声道:

“去吧。”

苏秦走到高台之下,站定,朝着台上长揖到底。

聂争俯视着他,抬手一翻。

一卷玉册,悬在了半空。

“本届第一,赏格有四。”

聂争的声音不高,却压着整片大地:

“其一。”

"【免试官身】。”

“三级院毕业之后,无须参加全朝大考,直接授官,九品人官起。”

“若自愿赴考,且取得名次,則在原授官职之上,再加一等。

九品人官加为九品地官。

九品地官加为九品天官。

九品天官加为八品人官。依此类推。”

这一段话念完,台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整片大地,哗的一声炸了。

寻常学子或许还没反应过来这几句话的分量。

可人群里那些世家出身的,家中有人做官的,脸色是一瞬间变的。

金泽县学子聚着的那一片,程天的眼睛先亮了。

这位商贾之子搓了搓手,压着嗓子:

“保底,还带分红?"

“这等买卖,朝廷也肯做?”

他身旁,蓝才负手立着。目光落在远处那道青衫上,一动未动。

良久,这位炼丹一脉的首席,声音很低地开了口:

“你只看见了买卖。”

“寻常人三级院毕业,要去挤全朝大考那座独木桥。

十个里头,九个淹死在桥下。

剩下那一个爬上岸的,从九品人官熬起,熬一辈子。未必熬得出一个地字。”

“他不必挤。九品人官,是他的地板。”

”而他若去挤呢。以他的成色,必有名次。名次一落,官职再加一等。”

蓝才顿了顿:

“旁人拼到死的终点,落到他身上,连起点都算不上。”

程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做买卖人家出来的,最懂行情两个字。

蓝才这几句话开了,他才真正顺摸出这份赏格的分量。

这哪里是奖励。

这是朝廷把别人要走一辈子的路,提前铺到了那个人的脚底下。

而高台之下,苏秦垂着眼,心里那本账,也在飞快地过。

免试官身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口那处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官身。

旁人看这两个字,看见的是俸禄、是权柄,是光宗耀祖。

可他苏秦看这两个字,看见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那一段被史家封存起来的光阴。

那桩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又近了一步。

聂争没有给台下喘息的工夫,继续往下念:

“其二,

“天元敕名。”

话音落下,天穹之上垂下一道光。

那道光落到苏秦的头顶,与他原本那一道天元敕名,遥遥相对。

两道天元,嗡的一声,合在了一处。

苏秦只觉得自己头顶那道旧有的名,骤然完了一层。

那份熟悉的,加持悟性的暖意还在,可它的根,像是从一口井,换进了一条江里。

聂争的声音,自台上落下来:

“此前那一道天元,是惠春分院之元。”

“今日这一道,是青云院之元。”

“自此,悟性增幅,以青云院为凭。”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人群后方,百草堂学子聚着的那一片,邹文狠狠掐了一把身旁的邻武。

邹武疼得龇牙,瞪他:

“掐我做什么!”

邹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那道青衫,声音都飘了:

“我怕是在做梦。”

“连中二元啊......”

“一级院年考一个天元,二级院年考改制头一届,又一个天元。

自打有青云院那一天起,你听过几回连中二元?”

邹武不说话了。

这两个出身平平的兄弟,仰着头,望着人海最前头那个站在高台下的背影。

他们这样的人,天赋尚可,家底寻常,这一辈子多半就是随波逐流,在体制的缝里讨一口安稳饭吃。

可不知怎的,这一刻,两个人的腰杆都直了几分。

哪怕自己走不上高处,

起码有人,带着他们百草堂的那一份,往最高的地方走了。

离他们不远,尚枫静静地立着。

这位百草堂的二师兄望着那道青衫,想起了罗姬教习当日破格相邀的那一幕,想起了自己率先送上的那一声道贺。

那时候他便知道,这位师弟会走得远。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远。

尚枫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堂堂正正的人,走到了堂堂正正的位置上。

这世道,偶尔还是讲点道理的。

而在百草堂人群的边缘,叶英抱着手臂,眯着眼,把高台下那道青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的断语。

那一笔买卖,按他叶英的算法,亏到了姥姥家。

可如今呢。

那个净做亏本买卖的人,站在万千人的最前头,把所有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叶英咂了咂嘴。

他没想着改自己的账本。

利字当头,这是他的道,他不亏心。

可他认一个理。

人家那本他看不懂的账,结出来的利,比他算盘上的大。

那就够了。

叶英咧了咧嘴,在心里给自己记下了一笔。

结义社的门,回头得再去敲一回。

高台之上,聂争抬手又是一翻。

一枚玉符,落到了苏秦手里。

“其三,”

“自选节气”

“凭此符,可于二十四节气之中,任选三缕节气,何时取用,自便。”

这一条念出来,前排那些灵植、灵厨各脉的学子,呼吸都重了。

人群一角,陈南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

他记得清楚。

一幕幕在脑海中回响。

德行评定那一日,光幕上那个少年,蹲在烂泥里,把三个泥腿子一个一个拽起来的模样。

是古仙遗迹外,所有人都要投死签的时候,他陈南梗着脖子,把那枚活签拍出去的模样。

那时候有人笑他像。

陈南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喉咙里滚出来两个字,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值了。”

这吃人的世道里,他护过一回人味。

如今那点人味,站到天底下最高的地方去了。

高台之上,聂争的声音,第四次响起:

“其四。”

聂争袖袍一挥。

半空之中,金光大盛,

一座金山的虚影,在万千学子头顶轰然铺开。

砖如

田垫,

一是一些,望不到边。

无数学子的眼睛,瞬间被晃直了。

那金山虚影只存在了一个呼吸,便尽数做入一枚不起眼的乾坤袋中,落到了苏秦的掌心。

“黄金”

“万两。”

聂争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句天气。

可台下,炸开的声浪比前三样加在一起还要大。

免试官身也好,天元也罢,于大多数学子而言,终究隔着一层。

那是云端上的事。

可黄金万两不一样。

那是每一个人都掂得出分量的东西。

是几十两就能逼得一户人家砸锅卖铁的世道里,凭空砸下来的,一万两。

人群里,程天望着那枚乾坤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家里有矿,万两黄金于他程家,伤不了筋骨。

可这位商贾之子看东西,从来不看数目,看的是行情背后的意思。

他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蓝才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钱是小事。”

“朝廷当着满州府的面,把万两黄金递到一个寒门子手里。”

“这是在告诉天底下所有人。”

“这个人,朝廷要定了。”

蓝才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青衫,心里那杆秤上,又添了一块码。

上一回输给这个人的时候,他在心底说过一句输得不冤。

这一回,他连这四个字都觉得轻了。

而高台之下。

苏秦握着那枚乾坤袋,握了很久,

袋子很轻。

轻得不像里头装着万两黄金。

可苏秦的手,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想起他爹那双手。

粗糙,长满老茧,指甲佳里永远着洗不净的泥。

那双手攥着一查泛黄的银票,在学塾门口数了三遍,递出去的时候,指头都在颜。

那是他的束脩。

是一家人不知道省了多少顿干饭、熬了多少个农忙,才攒下来的几十两。

几十两银子,就能压弯他爹的腰。

而此刻他掌心里这枚袋子,装着一万两,黄金。

苏秦垂着眼,把心口那一阵翻涌,慢慢地压平了。

苏家村的学塾,该起一座像样的了。

村口那条渠,旱季总断水,该修了。

这一万两,有处去了。

人海的另一头。

一片锦衣学子之间,姜望负手立着。

这位姜家嫡脉的天骄,衣饰并不张扬,可那份从容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他身旁的同伴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唯独他自己,从头到尾,神色未变。

一个同伴忍不住低声开口:

“公子,那本该是您的第一。”

姜望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高台之下那道青衫上,落了很久。

那一袭青衫旧得发白,袖口磨了边,站在万两黄金和满天荣光底下,腰背却挺得笔直。

姜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阴霾,倒像是行了千里夜路的人,忽然在前头望见了另一盏灯。

他缓缓开口:

“恼什么。”

“三位主考官联名作保,把我从榜首上摘下来。

这等事,三位大人若没有十成的把握,敢做?”

“能让他们押上前程的人,这青云州府八百年,出过几个?”

同伴语塞。

姜望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语气淡了下来:

“独自登山登久了。”

“难得,望见个同路的。”

就在这时,高台下那道青衫,似有所觉,回过了头。

隔着万千人头,两道目光,在半空里碰上了

姜望微微颔首。

苏秦拱手还了一礼。

没有言语。

可该说的话,这一来一回里,都说尽了。

而在金泽县学子那一片的最前排。

白芷一直没有出声。

这位长明学党的核心苗子,自始至终端端正正地立着,仪态无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袖中掐了多久。

她望着高台上那道身影。

她的父亲,金泽县尊,三位主考官之一,正立在那高台之上。

她又望向台下那道青衫。

三朵金花。

三位主考官,一人一朵。

也就是说,那三朵花里,必有她父亲的一朵。

白芷想起了那条小径,

想起自己拦在那个寒门子面前,递出那一朵锁定前百的银花,许他长明学党的庇护,许他白家的前程。

她记得他是怎么拒的。

“这朵银花太重,我怕找不到来时的路。”

她当日只觉得这话狂妄。

她断言他离了庇护,在这场年考里只有死路一条。

可如今。

那个不肯接她一朵银花的人,头顶落了三朵金花。

其中一朵,出自她父亲之手。

身旁有同窗小心地唤她:

"白师姐?"

白芷收回目光,声音平稳

“无事。”

她垂下眼帘,把袖中的指尖,缓缓松开了。

她受的教养告诉她,棋下错了,不怨棋子,怨执棋的眼。

她看走眼了。

她以为那是一件可以标价买下的利器。

如今才看清,那是一座她出不起价的山。

高台之上,四样赏格授尽。

聂争俯视着台下那道青衫,沉默了片刻。

万千学子屏息之间,这位孤冷的院长,只淡淡说了五个字:

“苏秦”

“好生走。”

苏秦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再一次长揖到底:

“学生,记下了。”

天风浩荡,卷过这片茫茫大地,卷过万干道目光,卷过那一袭立在最前头的旧青衫。

这一场改制后的头一届年考,连同它选出来的头一个名字。

自此,一并钉进了青云州府的卷宗里。

第二日,天刚亮透,二级院的大门口便挂上了红转。

结业之日。

朱漆大门两侧贴着新榜。

一张是各堂结业名录,一张是晋级三级院的名单。

两张榜前挤满了人,可今日所有人议论的,却都绕着同一个名字打转。

那个名字没贴在榜上,

它貼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人群齐刷刷地回头。

晨光里,一道身影正朝着大门走来。

一袭旧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和昨日万千人面前那一袭,分毫不差。

满院的喧哗,霎时矮了下去。

守门的老杂役头一个射下了腰。

这位老人在二级院门口守了二十多年,验过的腰牌摆起来比他人还高。

三个月前,他也验过这个少年的试听腰牌,验完了还多瞧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又是个混日子的。

今日他把腰弯到了底,

苏秦在他面前停了停,伸手虚扶了一把:

“老丈,使不得。”

老杂役直起身,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签话。

苏秦走进了大门。

一路上,廊下的,窗边的、墙根的,全是目光。

有低年级的学子扒着窗棂,挤得腦袋摆着脑袋。

窃窃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可零星的字眼还是飘进了耳朵。

三花灌顶。

连中二元。

黄金万两

苏秦目不斜视,脚下不快不慢。

他怀里那枚乾坤袋贴着胸口,轻飘飘的。

袋里躺着万两黄金,足够把这一整条廊子用金砖重铺三遍。

而他身上这件青衫,是他爹拿几十两束修里省出来的布,请村口裁缝缝的。

苏秦穿着它,走完了这条廊

百草堂的学舍前,有一片灵圈。

那片圃是授课用的,地力薄,种什么什么。

李长根这样的老生轮着侍弄了三年,水肥没少下,到头来满圃的灵苗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灰绿色。

堂里的人都习惯了,路过时连眼皮都懒得抬。

今日苏秦走过圃边,多看了一眼。

学舍里早已坐满了。

百草堂今届晋级三级院者三人,尚枫、叶英、沈俗,皆在榜上。

再加一个钦点第一,这间学舍今日的荣光,压过了二级院所有的堂口。

楼俊宏和程乾早早到了,默默把最前排那两只蒲团擦干净,让了出来。

邹文和邹武缩在老位置上,望着那两只蒲团,俩兄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三个月前。

那时候这个青衫少年头一回进堂,一屁股就要往前排坐,

是邹文拽住了他的袖子,压着嗓子提醒,前排的蒲团坐不得,那是入室弟子的位置,规矩。

三个月。

就三个月。

如今满堂的人把最前的位置空出来请他,他却没有坐。

因为罗姬教习立在讲席旁,环视满堂,声音平直:

“结业之前,最后一课。”

“这一课,我不讲。”

“昨日大考结束后,苏秦来寻我,求了这一课。”

“他说,他要走了,想把从这间堂里学来的东西,还一课回来。”

“我允了。”

罗姬说完,朝讲席側了半步:

满堂静了。

还一课。

这三个字落在堂里,没有人说话,可一张张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苏秦在门口立定,朝着罗姬深深一揖,而后撩起衣摆,走上了讲席。

那张讲席,罗姬站了几十年。

今日,站上去一个二十岁的学子。

苏秦在讲席上站定,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把满堂看了一遍。

看那些蒲团。前排的,后排的。

看墙角末排那一只他坐过一年的旧蒲团,边沿磨出来的那一圈毛边,还在。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上这讲席之前,我在这间堂里,坐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头一回进堂,不懂规矩,抬腿就要往前排坐。

是邹文师兄拽住了我的袖子,告诉我,前排的蒲团坐不得。”

末排,邹文猛地抬起了头。

那一拽,他自己都快忘干净了。

当日不过是怕这个愣头愣脑的新人挨罚,顺手一拉。

师兄竞记到了今天。

讲席上,苏秦继续往下说:

“我的聚气结秭法,是李师兄教的。”

“李师兄把口诀开了揉碎了讲,连自己熬了两年才提出来的火候,都没藏一手。”

老生那一排,李长根的手抖了一下。

他教过的人多了。

那门入门的法,他逢人就讲,讲了不知多少遍,没人当回事,连他自己都不当回事。

今日它被人站在讲席上,当着满堂,认下了。

"王烨师兄去三级院之前,在这讲席边上,指点过我一回结穗的关窍。”

“师兄只说了一句。穗子越沉,头垂得越低。”

“这句话,我受用到今天。”

前排,尚枫垂下了眼。

那个压了他多年的名字,从这讲席上被念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没有半分旧怨,只剩下敬重。

“先生的课,我一堂没落下。”

“先生案上那一册手抄,我借过半册。抄的时候纸都不敢压重了,怕弄折先生的批注。”

讲席旁,罗姬立着没动。

只有那只搭在案边的手,在那册起了毛边的手抄上,轻轻按了按。

苏秦顿了顿,目光又把满堂扫了一遍:

“我没什么家世。进这间堂的时候,连个正名都没有,是个试听生。”

“可这间堂里的人,没有一个把我当外人。”

“谁会一点什么,就教我一点什么。谁多一句提点,就给我一句提点。”

“我是从这间堂里,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明日,我就要走了。”

“临走之前,想把这三个月里学来的、路上悟来的,我自己那一点浅见,还一课给堂里。”

“课讲得浅,诸位担待。”

“往后哪一日,这课里若有一句让诸位用上了,那便是百草堂的东西,又传回了百草堂。”

满堂没有人出声。

可一只只蒲团上,一道道腰背,不知不觉间,都直了起来。

邹武低着头,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苏秦立在讲席上,缓缓开口:

“今日这课,只讲五个字。”

“有限,皆有成。”

他頓了頓:

“讲之前,我想先听听。诸位修万愿这一门法术,这些年,卡在了哪儿。”

满堂面面相觑。

半晌,邹武鼓足了勇气,梗着脖子站起来:

“苏.......苏师兄。"

“俺就一直没想通,愿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说白了就是几句空话。”

“空话,咋能当力气使?”

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李长根坐在老生那一排,犹豫了许久,也缓缓举起了手。

这位老大哥两餐已经见白,证书昨日就领了,回乡做【斗级税史】的文书都批下来了。

他站起来,搓着手:

“师弟。”

“师兄我练万愿穗,第一关【种因得果】,练了一年七个月。

因,我种得来。

可收来的果存不住,三五日便散个干净,结不成。”

“师兄一直当是自己资质的事。”

“今日想问个明白。到底是资质的事,还是......这法本来就只能到这一步?”

他问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坐了回去。

诸葛天也开了口,这位稳重的入室弟子问得最直

“万穗,收的是旁人的愿。”

“凭什么。旁人许的,肯落到你的果上?”

三个问题落定,满堂安静下来,齐齐望着讲席。

苏秦没有急着答。

他负手立着,望着窗外那片灰绿色的灵圃,缓缓开口:

“我给诸位,讲个故事。”

“有个村子,叫老柳村。十年九旱,村口一条果,果底裂得能塞进拳头。”

“村里一千二百口人,各有各的愿。”

“张家盼渠里来水。李家盼娃能进学塾。王家就盼着圈里那头牛犊,能熬过这个冬天。”

“愿是真愿。可做着。

张家的愿成不了李家的事,李家的愿也救不了王家的牛,

一千二百道,飘在村子上头,像一千二百缕炊烟,风一吹,就散了。”

“后来村里来了个后生。”

“这后生没本事。不会求雨,不会搬山,连一亩好田都置办不起。”

“他只会做一件事。”

“他挨家挨户地走,把各家的愿,一桩一桩,记下来。

张家要水,记下。李家要学塾,记下,王家那头牛犊,也记下。”

“村里人笑他,说你收一些空话,能当饭吃?”

“后生不答。

他把那一筐空话,当种子,埋进了渠边的田埂里。

埋一桩,他就替那一桩跑一回租。

张家要水,他就去上游帮人修一天堤,换半日放水。

李家要学塾,他就把自己认得的几个字,先教给娃。”

“他跑不完一千二百桩。可他记下的每一桩,都没烂在筐里。”

“村里人渐渐不笑了。谁家有了难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把愿说给他听。”

“如此过了三年。”

“第三年,大早。渠底干得冒烟,上游也断了水,求雨的青词烧了九道,天上连片云都没有。”

“全村人跑在渠口,没了指望。”

“那后生从田埂上,把他埋了三年的东西,收了。”

苏秦讲到这里,停了停。

满堂鸦雀无声。

邹文听得身子前倾,手里的笔早忘了动。

“诸位猜,他收上来的是什么。”

“一束稿。”

“一千二百道眼,三年的腿脚,一桩一桩,压在一处,结成的一束穗。

“后生举着那束穗,站在干裂的渠口,只说了一句话。”

苏秦的声音,缓了下来:

“他说,老柳村一千二百口人,要这渠里,有水。”

“天上没下雨。”

“可渠底,渗出水来了。”

学舍里,落针可闻。

邹武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苏秦立在讲席上,环视满堂,把故事的底,缓缓揭开了:

“诸位方才的三个问题,答案都在这故事里。”

“邹师兄间,空话怎么当力气使。”

“一句空话,确实当不得。

一缕眼,轻得吹口气就散。

可一千二百道愿压在一处呢?

天道这杆秤,认重不认轻。

護压到了足够重,秤就得朝它斜。

早是天时定下的一条规。

可万愿压在一处,本身就成了另一条规。

两条规放上秤重的那条,赢。”

“李师兄间,果存不住,是不是资质的事。”

“师兄,错不在你。

一缕本就存不住。

万愿穂·种因得果这一门,教的从来只是拾果的手艺。

拾来的果要存得住,得捆。

拿什么捆?

拿你替那些跑过的腿,认过的账。

故事里那后生埋一桩愿就还一桩情,他还的每一回,都是捆果成穗的草绳。”

“诸葛师兄间,凭什么旁人的愿,肯落到你的稳上。”

“凭你先把自己。许给了那些愿。”

“你先认了人家的难,人家的愿,才认你的穗。”

苏秦说到这里,顿了顿:

“万穗·种因得果法,是学拾果。”

“万恶穗,是把敞愿,收成一束。拾果成穗。”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把那一束穗,定成天地认账的一条规。”

“这便是今日这五个字。”

“有限,皆有成。”

满堂寂静。

有人懂了七分,有人懂了三分,更多的人懂在嘴边,还差着最后一层窗户纸。

苏秦看在眼里。

他从讲席上走了下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对着灵圃的窗。

“光说,终究隔着一层。”

“诸位随我做一件事。”

“不必出声,不必起身。每人心里,给堂外那片圈,许一个愿。”

“愿它活,愿它青,愿它结籽。许什么都行。”

满堂的人愣了愣,纷纷闭上了眼。

下一刻。

学舍之中,一缕缕微光,自众人的心口浮了出来。

有的光粗些,有的光细些。邹文那一缕细得像香火,颤巍巍的,飘起来时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满堂上百缕光,朝着讲席前那只摊开的手掌,缓缓汇了过去。

苏秦双指一扰。

上百缕光在他掌心在一处,拧成了一束。

一束穗。

穗成的刹那,学舍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一线,

一般清冷之意,自苏秦的指尖落下。

那份冷沉静肃穆,落在那束穗上,像一方大印,落在了文书的末尾。

苍生定规。

那束穂化作一道流光,穿窗而出,没入了那片灰绿色的灵圃。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第三个呼吸,圃中那满地半死的灵苗,枯叶簌簌抖落。

新芽,齐刷刷地顶了出来。

灰绿色褪去,整片灵圃,眼睁睁地返了青。

一株株灵苗舒枝展叶,圃角那几株蔫了三年的老药藤,竟当场抽出了花苞。

满堂的人,僵在了原地。

苏秦收回手,转过身,声音平平:

“方才那道规里。”

"有李师兄三年的水肥,有邹师兄那一缕最细的光。”

“一缕,都没漏。”

学舍里静了很久。

而后,那层窗户纸,在一颗颗心里,接连破了。

邹武猛地揉了一把眼睛。

他那一缕香火似的光,他自己都嫌寒碜。

可方才那道规成的时候,他真真切切感觉到了,自己那一缕,就拧在里头。

他这样的人,没底蕴,没天赋,这辈子许的愿没人当回事,连他自己都不当回事。

可方才有人告诉他,他那点不起眼的愿,也算数。

也压秤。

邹文在旁边,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背。

兄弟俩谁都没说话,眼眶都红着。

老生那一排,李长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搓了两年的手,鼻根一阵阵发酸。

错不在你。一缕本就存不住。

他练了两年,疑了两年,疑自己资质,疑自己命数。

今日才知道,他一直站在一条大路的路口。

他守着路口教了多少新人入门,却没人告诉过他,这条路通向哪里。

今日,有人从路的那一头,走回来了。

还回头告诉他,师兄,你没走错。

李长根抬起头,望着讲席边那道青衫,把今日这一课,连同窗外那片返青的圈,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骨头里。

他要把这一课带回去。带回地方上,讲给那些和他一样守在路口的人听。

祝染和诸葛天对视了一眼。

这两位向来公允的入室弟子,谁都没出声。半晌,诸葛天提起笔,在自己的札记扉页上,端端正正写下了五个字。

【有限皆有成】

写完,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课胜过此前所有课】。

前排,尚枫缓缓站起了身。

这位武痴望着窗外那片灵圃,又望了望讲席边的青衫,胸口起伏了几次。

他还记着月考那笔人情。

当日苏秦让出首位,成全他破关的机缘,这笔账他记到今日。

他原想着来日在遗迹里以命相还,谁知人家早走到了他仰头都望不尽的地方。

尚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平辈礼,深了半分

“受教。”

两个字,再无多话。

斜后方,叶英抱着手臂,咧着嘴,半晌没合拢。

这位真小人的脑子里,账本翻得哗哗响。

他这辈子把人心记成负债。

收一分好处记一笔进项,欠一份人情记一笔亏空,从无例外。

苏秦那些买卖,桩桩件件,在他账上全是血亏。

可方才他亲眼看见了。

那些他记成亏空的东西,攒了一路,今日在人家掌心里,拧成了一束能给天道立规矩的稿。

叶英啞了咂嘴,低声囊

“亏本买卖做到这个份上。”

“能把天道做成回头客。”

“行,这账,我服。”

他望着那道青衫,眯起了眼。

同去三级院,来日方长。

这条船,他得想法子绑得再死些。

最末一排,沈俗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这位世家贵女端坐着,仪态从头到尾无可挑剔。

只有摆在膝上的那双手,指尖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她父亲那样的人物,府里藏着的法门锁在三重柜子里,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

一门六品大术在世家手里,是供起来的传家私产。

而这个人,把一门六品大术当着满堂泥腿子的面,拆开了,揉碎了,连根带土地讲了出去。

讲完,还白送了满團的青。

沈俗垂下眼帘。

她想起了自己那句话。

“如果年考我进了三级院,能不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她进了。

榜上她的名字,墨迹还新着

那句话出口时她有多大胆,此刻心口就跳得有多沉。

课,做了。

罗姬一直立在讲席旁,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苏秦走下讲席,转过身,对着这位古板的教习,深深一捐到底:

“这一课的根,是先生种下的。”

“弟子今日,只是替先生,收了一回。”

罗姬望着他。

这位守了一辈子公平的教习,那张古板的脸纹丝不动。

只有袖中那双手,背到了身后,攥得发紧。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又半晌:

“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去,慢慢整理案上那一册翻得起了毛边的旧手抄。

背影对着满堂,再没回头。

满堂学子起了身。

没有人招呼,没有人领头。

从前排的入室弟子,到末排的寒门学子,一个接一个,朝着那道走向门口的青衫,长揖到底。

邹文邹武弯腰弯得最深,腰背细得发抖。

李长根据完,又掛了一回。

苏秦在门口站定,回身,朝满堂还了一礼。

而后,他和尚枫、叶英、沈俗三人,一道跨出了百草堂的门槛。

满堂的人涌到门口廊下,目送着那四道身影穿过灵圃,穿过展光,越走越远。

那片返青的灵圃里,花苞迎着风,一颗一颗,绽开了。

院门外,三人各自拜别。

尚枫抱拳,叶英摆手,沈俗与他错身而过时,脚步顿了半拍,终究什么都没说,提裙上了自家的马车。

人声渐渐远了。

巷口那株老槐树下,立着一个人。

一款半旧的布袍,身形消瘦,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像个赶早市的教书先生。

满街来往的学子从他身边过,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

可苏秦的脚步,在十步开外,就停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

白松院那一日,上百名天骄的注视之下,当众向他抛出橄榄枝的那一位。

三级院教习,丹枫院院主。

颜长风。

苏秦走上前,躬身一礼:

“老师。”

顾长风望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很静,像匠人在验一件出窑的器。

而后,这位院主轻声开口:

“待你正式入院,就正式举行亲传弟子的仪式吧。”

苏秦微微点头:

“幸不辱命。”

四个字落下,巷口的风,停了一瞬。

顾长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布袍一转,身影没入槐树的影子里,淡了,散了,仿佛从未来过。

苏秦立在原地,站了很久。

槐花簌簌地落,落了他一肩。

他回头望了一眼二级院的门座,又抬头望了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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