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功半日,总算学会了腾云驾雾,脚踩磨盘大的云团飘来飘去。
起初还觉新鲜,真有几分故事里神仙的架势。
可玩了一阵便觉索然无味,云团瞧着飘逸,实则慢吞吞的,对时常杀伐争斗的自己而言派不上什...
雾气渐薄,青灰天色里浮出一线微光,如银针刺破素绢。金四悬停于崖壁半腰,七丈长躯盘绕松枝,鳞甲上水珠滚落,在将明未明的光里折射出幽蓝冷色。它没再追下去——不是不敢,而是不能。那怪人掌心画符、阴寒气劲破空而出的一瞬,金四脊骨深处竟泛起一丝久违的刺痛,仿佛旧伤被无形之手按住,沉埋百年的记忆裂开一道细缝:雷劫劈落前夜,也是这般阴风卷着腐叶扑面而来,也是这般……黑瞳无白,空洞如井。
它缓缓吐信,舌尖分叉微颤,尝到雾中混杂的两种气息:一种是山泉清冽、松脂微苦,另一种却似陈年棺木掀盖时涌出的潮霉,裹着铁锈与灰烬的腥气。这气味它认得——百年前枕星山断龙脉那一役,七具玄甲尸傀自地底爬出,便是这般味道。
崖下坪地已悄然生变。
素衣男子仍端坐不动,周身清光却比先前浓了三分,如琉璃罩体,映得他眉间一点朱砂痣灼灼欲燃。女子盘膝于他身侧三尺,闭目如入定,可指尖正一寸寸渗出血珠,血珠落地即化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七道细若游丝的符线,彼此缠绕,织成一张肉眼难辨的网,正缓缓覆向男子头顶。那些符线尽头,隐隐连着灰雾深处——方才阴魂聚拢之地。
“她在渡劫。”小羽落在岩凸处,尾羽垂下,扫开一片湿苔,“不是替他挡,是借他为鼎炉,把阴界怨气炼成己用。”
金四没应声,竖瞳缩成一线,盯住女子左袖口。那里有道极淡的暗红纹路,自腕骨蜿蜒而上,隐入袖中,形如锁链。它见过这纹——三百年前酆都鬼市,阴司判官以血铸契,缚住逃逸的厉鬼魂核,纹路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她不是自愿来此,是被押解的囚徒。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不过是判官押送途中,借这山中阴阳交界之地,让囚徒吞炼旧怨,既消戾气,又补自身修为。而素衣男子……金四目光掠过他垂落的右手,指节泛青,指甲边缘透出蛛网般的黑丝——此人早已魂魄离位三日,此刻端坐的,不过是一具被清光勉强维系的空壳。真正的魂,正困在女子布下的符网中央,被七道青烟反复冲刷,洗去凡尘执念,只余最纯粹的灵根本源。
雾气忽地一滞。
并非消散,而是被无形之力压平,如沸水突遇寒冰,蒸腾之势尽敛。坪地边缘,几株野菊无声枯萎,花瓣蜷曲发黑,茎秆寸寸断裂,断口处却不见汁液,唯余焦灰簌簌落下。
“来了。”小羽翅尖绷直。
金四倏然抬头。
东方天际,那抹微光骤然暴涨,不是朝阳初升的暖金,而是冷白,如淬毒的刀锋劈开云层。白光所及之处,浓雾嘶鸣退散,露出嶙峋山岩,岩缝间却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灰线,密密麻麻,交织成网,正朝着坪地中心收拢——网眼之中,浮起一张张模糊脸孔:有锦衣华服者怒目圆睁,有青衫书生泪流满面,有赤脚童子咯咯痴笑……全是昨夜阴魂,却比先前更清晰、更凝实,仿佛被那白光强行从虚妄中拽回人间,成了活生生的鬼影。
女子猛地睁眼。
眸中再无半分淡然,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她左手五指齐张,指尖血珠尽数迸裂,七道青烟轰然暴涨,瞬间织成一面半透明盾牌,挡在素衣男子身前。
白光撞上青盾,无声爆开。
没有惊雷,没有火光,唯有空间如镜面般寸寸龟裂,蛛网状的裂痕蔓延至半空,裂痕深处,隐约可见翻涌的混沌气流——那是阴阳两界被强行撕扯出的缝隙。
“判官来了。”金四低语,声音沉如古井,“不,是判官印。”
它认得那白光。三百年前酆都地府崩塌一角,镇狱神印坠入阳世,曾以此光焚尽八百恶鬼。此印不属阴司,乃上古天庭遗器,专克一切非正统阴魂,亦能压制任何借阴气修行的邪法。今日现身,目标绝非这些怨鬼,而是……女子袖中那道锁链。
锁链震颤。
女子喉头一甜,唇角溢出黑血,却硬生生咽下,只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右手猛然掐诀,指尖划过虚空,留下七点猩红印记,如北斗七星悬于半空。印记亮起,坪地泉水轰然沸腾,水汽蒸腾中,七道水柱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七柄晶莹剔透的冰剑,剑尖直指白光源头!
“想毁契?”女子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字字带血,“先踏过我的尸骨!”
话音未落,七柄冰剑呼啸斩出!
白光陡然收缩,凝成一只巨手,五指箕张,迎向冰剑。剑尖刺入掌心,竟如刺入万载玄冰,只迸出刺耳锐响,寸寸碎裂。碎片尚未落地,已被白光吞噬,化为齑粉。
就在此时,金四动了。
它没扑向白光,也没援手女子,而是七爪齐出,狠狠抠进脚下岩壁!整座山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如雨崩落。它借着反震之力,庞大身躯如离弦之箭,斜斜射向坪地西侧——那里,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松树静立雾中,树干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皱纹。
松树背后,一道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悄然浮现。
是那怪人。
他不知何时折返,竟绕至众人死角。左掌还残留着画符的暗红痕迹,右手指尖却多了一枚细小的青铜铃铛,铃舌未响,却有肉眼可见的涟漪自铃身荡开,所过之处,雾气凝滞,连坠落的水珠都悬停半空。
他在等——等女子全力对抗判官印,等所有人视线被白光与冰剑吸引,等那最关键的破绽。
金四撞向松树。
不是攻击,是撞断。
轰隆巨响中,千年老松拦腰折断,粗壮树干裹挟着千钧之势,横扫向怪人藏身之处!树冠砸落,枝叶如鞭抽打,雾气被狂暴搅动,瞬间撕开一道豁口。
怪人猝不及防,身形暴露。
他猛地抬头,黑瞳毫无波澜,右手青铜铃铛高举过顶,铃舌终于轻颤——
叮。
一声脆响,微弱得几乎被风雨掩盖。
可金四耳中,却如洪钟炸裂!它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松树断口处,无数黑色藤蔓疯狂滋长,眨眼间缠满金四七丈身躯;脚下岩石化为流沙,将它急速下陷;更可怕的是,耳边响起无数窃窃私语,全是它百年前最不愿回想的片段——雷劫中惨死的同族哀嚎,被它亲手斩断的旧友脖颈喷涌热血,还有……它自己,在深渊底部舔舐伤口时,对着月光发出的、绝望而扭曲的嘶吼。
幻境?不,是心魔引。
这铃铛不攻肉身,专噬神魂。
金四竖瞳剧烈收缩,体内雷霆之力本能奔涌,欲要撕裂幻象。可就在电光将绽未绽之际,它瞥见怪人身后——那被断松砸开的雾气豁口之外,竟浮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浑浊,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翻涌的墨色,墨色深处,隐约可见一袭红裙,正静静伫立。
红衣。
她没走。她一直在。
金四心中一凛,所有雷霆之力瞬间倒卷,非但不破幻境,反而如春水浸润,温柔包裹住每一根缠绕的黑藤、每一粒下陷的流沙、每一声钻心的私语。它不再抵抗,任那心魔引的力量如潮水涌入识海,任那些破碎记忆重新拼凑、放大、灼烧……
然后,在识海最深处,它张开了嘴。
不是咆哮,不是撕咬,而是——吞。
它将百年来所有不甘、悔恨、恐惧,连同怪人铃铛引来的幻象,尽数吞入腹中。腹内,一道沉寂已久的紫雷悄然苏醒,无声游走,将所有阴寒杂质熔炼、提纯,最终凝成一滴核桃大小的幽紫液珠,静静悬浮于丹田。
幻境骤破。
黑藤枯萎成灰,流沙复归坚实,私语戛然而止。
怪人眼中第一次掠过惊愕。
金四甩头,抖落满身碎叶与尘土,七丈身躯昂然立起,鳞甲之上,幽紫雷光如活物般缓缓流转,照亮它眼底一片澄澈的平静。
“你错了。”金四开口,声音低沉,却压过了所有风声,“心魔不是牢笼,是薪柴。”
怪人嘴唇翕动,似要反驳,可金四已不再看他。
它转头,望向坪地中心。
白光与青盾激烈对峙,裂痕已蔓延至半空三丈,混沌气流翻涌愈发汹涌。女子指尖血流如注,面色灰败如纸,可悬于空中的北斗七星印记,却比先前亮了数倍,每一颗星芒都如针尖刺向白光核心。
而素衣男子,依旧端坐。
只是他垂落的右手,那蛛网般的黑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指尖泛起温润玉色。他眉心那点朱砂痣,光芒愈盛,竟隐隐透出金红之色——如炭火将燃,如胎息将动。
劫,快成了。
金四缓缓盘踞于断松残桩之上,七丈长躯如山岳沉降,幽紫雷光收敛于鳞甲之下,只余一双竖瞳,平静注视着那即将诞生的新仙。
雾气彻底散尽。
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属于朝阳的暖金色,终于刺破云层,温柔洒落。
它落在女子染血的唇边,落在素衣男子渐生血色的指尖,落在金四微微扬起的头颅上。
也落在怪人手中,那枚刚刚摇响、却再无半分威势的青铜铃铛上。
铃铛表面,一道细微裂痕,正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