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平市政府小会议室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有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门口。
李威坐在长桌顶头，面前放着材料，这些都是村民带来的。
他的手指压在上面，想到那些被逼的无路可走的村民，眼神中的怒火已经压不住。
李威目光扫过，最终在万安县县长身上停下。
万安县县长注意到了，他跟着赵明河走进去，脚底像踩了棉花，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合适，脑袋完全是懵的。
说不怕，根本不可能，面对的人可是李威，在他来凌平市之后，不到两年从正厅级到科级干部被他打掉了近百人，这比纪委还要可怕，很多时候纪委监察调查还会留有一些情面，但是这个人绝对不会。
“就坐那吧。”
李威开口，依然盯着万安县的县长，看到他在赵明河的身边拉了椅子坐下了，目光收回落在赵明河的脸上。
这项工程是市委书记钟诚主导，新官上任三把火，当初答应了村民解决这件事，确实做了事，从省里弄来了专项整治资金，足足八千万，这绝对是好事，有了资金顺利把村里污染的问题根治，李威是完全支持的，结果是还不到一个月，就搞得当地村民活着都难，很多人生病，老村书记要穿上当年脱下的军装跑到市政府门前要说法。
李威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和那些不作为的干部，这些人的存在就是在害人，不是在帮人，"人都到齐了，现在开始。”
李威开口，现场的人纷纷打开本，拿起笔，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领导开会讲话，下面的人一定要记，表示对领导的尊重，一些关键字和问题也要记清楚，回去之后按照领导的意思落实清楚，避免出错。
“不用记。”
李威看着下面的人，“今天不是政治学习会，是解决问题的会议，把问题弄清楚了，解决了，就结束，县里先说，柳河村治污项目到底怎么回事？"
万安县县长缓缓站起身，"李市长，这个项目……是市政府统一部署的，县里接到文件以后，配合做了协调和宣传，开工那天市里媒体来了，县里主要领导都到了场，当时现场公示的施工方案是生物降解，有展板，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后来镇里跟我说，施工方那边技术调整了，换了一种处理方式，说是更高效、更快，我也担心出问题，于是让县环保局的负责人去看过一次，回来说用火烧，我当时就火了，怎么能私自更改处理方案呢，要求镇里干预，后来镇里反馈说是市里的大领导签过字同意调整方案，镇里也没办法，县里自然也就……"
赵明河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这里面提到的市里大领导，就是他。
李威点头，"镇里说市里的大领导签过字，你核实过没有？哪个大领导？姓什么？干什么的？到底什么人才算大领导？市长还是市委书记，或者是市里的领导都叫大领导？为什么大领导签字就可以让你们于视无睹？错误的也要执行？"
这一连串的发问，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万安县县长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滑下来。
"我……我还没来得及核实，村书记就带着人走了，我接到镇里电话，当时也慌了，不想麻烦市里领导，想着把人拦住，县里出面把事情解决了。"
李威靠在椅背上，没有发火，所有人都知道，李威发火的时候反而好办，他一冷静下来，就是要把事情翻个底朝天了。
"环保局的来了没有？"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同时站起来，市环保局副局长刘志刚往前迈了半步，"李市长，我安排了监测科的人过去了，已经在柳河村河道和山沟附近位置取了样本，预计两天内就能出结果。"
"城建局呢？"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工程招标文件、合同附件、施工许可都在，我让人全部复印了一份带过来了。合同上写的是生物降解工艺，施工方是耀祖科技有限公司。"
"耀祖科技。"李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终于转向赵明河，"明河市长，你跟这家公司打过交道？"
赵明河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打过几次照面，市政府有几个维修项目是他们做的，质量还行，但深交谈不上。"
李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时秘书刘茜敲门进来，走到李威身边俯身耳语了两句。
李威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请严书记进来。”
省纪委副书记严谨。
赵明河的喉咙瞬间发紧，心跳声明显加快，省纪委副书记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凌平市的内部会议上？
这明显是不正常的，随着省纪委副书记的加入，这次的会议也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尤其是万安县的县长，手抖得更加厉害，近几年，县委书记和县长列为省管干部，当然还直接受市委市政府管理，但出问题，必须省纪委出面。
省纪委恰好就在凌平市，协助中纪委调查市委书记夏国华被原秘书齐磊举报相关事宜，她的出现，肯定是李威安排的。
“严书记，辛苦您了。”
严谨面带笑意，“这原本就是我的职责，谈不上，宏达市长的调查基本上已经完成，没有发现新的问题，按原处分级别不变，原本还想松口气，看来又有的忙了。”
严谨说完，目光落向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万安县县长，在来之前，李威和她通过电话，大致情况也做了说明，万安县的问题，很有可能上升到县领导级别，如果是那样，省纪委的出现绝对是震慑性的。
这时严谨不经意的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明河，明显是带有一些其他的意味。
“感谢严书记，我的原则就是不管是谁，只要有问题，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凌平市绝对不允许有问题干部存在，更加不允许有这样的土壤，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愿景，能不能完全做到，还要仰仗各位，只有人人敬畏，不去伸手，不去贪，一心为百姓做事，问题才能彻底解决。”
李威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没有人接话，没有人翻笔记本，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
万安县县长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西装外套贴着衬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明河坐在旁边，目光钉在面前的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严谨那一眼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感觉像被人用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那一眼里有内容，他不是看不懂。
"严书记既然来了，就一起听听。"李威把面前的材料往前推了推，"这些是柳河村村民提供的，有照片、有录音、有手写的证词，那位村书记，今年六十多了，老班长，十八岁参军，参加过老山前线战役，国家英雄，荣立三等功，退役之后回到生养他的地方，一心想为村民办点实事，把村子建设好，他根本不求别的，也没想过拿一分钱好处。这样的觉悟，我相信很多人都做不到，我刚刚就在想这件事，我们每天听报告看廉政视频，真的起到教育作用了吗？党员干部的觉悟就真的提高了吗？到底用什么方式才能像我们这些老一辈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一样？"
李威的手指点了点材料封面，"二十七户，其中有十三户人家去镇医院看了，呼吸道感染，住院打点滴，病历上写的是'疑似吸入性损伤'，但没有确诊。"
环保局副局长刘志刚的脸色变了。
他是搞环保的，知道“吸入性损伤”是什么。
如果焚烧的是含有重金属或其他有毒物质的工业废料，燃烧产生的烟尘被村民吸入，后果远比呼吸道感染严重得多。
"刘局长。"李威看向他。
"在。"
"你刚才说取了水样和土壤样，空气呢？"
刘志刚顿了一下，"还没取，我马上安排，今天下午就补上。"
"现在。"李威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十一点之前你的人必须到位，十二点之前我要知道燃烧点方圆五百米范围内空气中有没有超标的有害物质，你不需要给我交代，需要向柳河村村民交代。"
“好。”
刘志刚立刻起身，拿出手机朝着办公室门外走去，不敢有任何耽误，市环保局的人此刻应该还没回来。
李威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万安县县长身上，"你继续说，县里的工作，除了让镇里干预一次之外，还做了什么？"
万安县县长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咽口水却没咽下去。"我……后来又给镇里打过两次电话，让他们把进度报上来。镇里报的是'正常施工，预计年底前完工'，我就……就没再过问。"
"没再过问。"李威重复了一遍，"一个上千万的环保项目，你作为县长，打了两次电话，听了一句'正常施工'，就再也没过问，我很好奇，你这个县长平时都干什么了？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水听报告吗？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