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县县长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里，整个人站在那愣了几秒。

他也是整夜没合眼，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一肚子的火气，从县公安局到镇里，都是一群废物，那么多人，一辆中巴车都堵不住。

想到市政府的电话，这会儿困意全消，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后脊梁骨蹿上来，直冲后脑勺。

在凌平市，提到李威就没有人不怕的，不是他的拳头够硬，也不是他亲手击毙过犯罪分子，更不是打掉了东雨集团那样的硬骨头，协助国安干掉境外的犯罪组织，是他对犯错干部的零容忍，换做其他领导，靠关系至少能保住自己，但是到了李威这关系屁用没有。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这时也都看向他，镇党委书记于大鹏脸色煞白，镇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副县长和县委办主任这时也都是面面相觑。

县长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人到了市政府了，已经见着了李市长了，现在想啥招都没用了，市府办来的电话，让县里领导去一趟，没说谁去。"

屋里沉默了几秒，于大鹏抬起头，"领导，那我……"

"你什么你？"县长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珠子都是红的，"你现在去有屁用？人在食堂，跟李市长面对面坐着吃早饭呢！你早干什么去了？"

于大鹏又把头低下去，满脸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是真的怕了，村里出事，镇里是直接责任人，属于上一级政府，村里反映情况，肯定第一时间去镇里，关键是那个老东西肯定把事情都捅出去了。

县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我去挨骂。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走廊里传来皮鞋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市政府食堂，孙老倔靠在那，喝着粥，他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还能跑到市政府的食堂吃饭，这可是市里干部的待遇。

偏偏就实现了，拐棍拿在手里，目光看向一旁的李市长和老村书记，“我这辈子看人无数，李市长不简单啊，从面相看，这辈子大起大落，但每次都有贵人相助，前途无量。”

“二爷，您还懂相面呢，给我也看看，看看我啥时候能发财。”

“你啊，这辈子别想。”

“切。”

说笑声传来，这时其他市政府的干部也注意到这些人。

常务副市长赵明河端着餐盘坐下，一起的是他的秘书，还有市府办的两个人。

“李市长那边什么情况？”赵明河问道，拿起馒头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他以前是不喜欢喝粥的，现在一顿不喝都不行。

“赵市长，听说是柳河村的村民，还有村书记，好像是污染的事。”

“污染，不是已经完成招标开始治理了吗？”

赵明河听到柳河村，顿时多了几个心眼，因为事情和钱耀祖有关联，这几年钱耀祖接了好几个市政府项目，这小子还是有一些门道。

“具体我就不清楚了，一会我打听一下。”

“好，吃饭吧。”

赵明河端着粥碗，筷子夹着馒头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几粒米的白粥，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柳河村、污染、村书记带着村民来了市政府，现在正跟李威坐在一起吃饭。

他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端着餐盘站起来，脸上不露什么声色，只对秘书说了句，"吃完就回办公室。"

秘书赶紧把最后两口粥喝了，跟在他身后出了食堂。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脚步声被大理石地面吸走了大半。

赵明河进了办公室，门关上。

他坐进办公椅里，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钱耀祖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赵市长？"钱耀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但语气里还是透着那股子惯常的殷勤，"您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你那边柳河村的治污项目，出事了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钱耀祖心知肚明，故意装出不知情，“赵市长，您说的是啥事？那边工程我安排人盯着呢，进度也没落下……"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赵明河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柳河村的村书记带着一车村民今早到了市政府门口，穿着旧军装戴着军功章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等着李市长上班，现在已经跟李市长坐在一起吃饭了。你说啥事？"

钱耀祖沉默了差不多五秒钟才开口，“赵市长，这事我知道。那个老东西就是个刁民，专门带着人上访讹钱的。我昨天带着人去村委会跟他谈，三十万现金摆桌上他都不肯收，嫌少，想多要。他就是看准了工程是市里批的，想抓着这事敲竹杠。我钱耀祖做生意这么多年，这种人见多了。"

赵明河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窗外的阳光把办公桌上的文件照得白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

"市里这个治污工程，是市政府的决策，白纸黑字的招标文件。"钱耀祖还在说，"我们施工方式可能确实有点急，但也是为了赶工期，保证年前完工。赵市长您也知道，那些黑泥是历史遗留问题，不处理不行。现在天气冷了，化学降解周期太长，成本也高，我就想着烧一下快速处理……"

"你烧的什么东西？"

"就是……油，好油倒进去烧的，国内外都有先例。"

"钱耀祖，你签的合同上写的是化学降解。"

"我知道，赵市长，我这边会调整，今天就把火停了，换机械清……"

"现在不是火的问题，李市长已经过问了。人已经在他面前了。你现在给我一句实话，你到底都干啥了？"

“赵市长，我保证做的都是良心事，总之这件事我会搞定……"

“我听说你的人还把村民打伤了，简直无法无天了，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脑袋不小心撞到了，没大事，就是擦破点皮。"

赵明河闭上眼，他意识到钱耀祖这个人没有一句实话，怪自己上了他的贼船，"钱耀祖，你听好了。李市长这个人你应该也听说过，他盯上的事，没有人能糊弄过去。你现在那点破事，如果只是施工方式不当，最多罚点款、停两天工。但如果扯出别的事，你自己掂量。"

“赵市长，您得帮我啊，这事您也有责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万一真出事，我是怕影响到您啊……”

这是钱耀祖最善用的手段，拉拢官员，一旦出事利用这些关系为自己铺路摆平，以前屡试不爽。

他相信赵明河身为常务副市长，这点小事能轻松摆平。

"我就是在帮你。"赵明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然后又压回来，"我现在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把屁股擦干净。火立刻停了，黑泥能拉走的拉走，拉不走的埋了，把痕迹扫干净，打伤的村民赔偿和解，善后必须处理好，以后别人问起来，你只说你按合同施工，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钱耀祖连声答应，“明白明白，赵市长，我这就安排，马上就办。”

挂了电话，赵明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以前做事那么谨慎小心，多少企业老板找自己办事，拿钱给自己都没收过，最近是怎么了？

赵明河又想到了林小鹿，他太爱林小鹿了，正是因为爱她，所以想着给她一个好的将来，最好的方式就是钱，足够多的钱，打造两个人的爱巢，或许就是这样的想法，让他做出了改变，开始动摇，变得失去原则和信念。

这时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李威打来的，赵明河连忙接了。

“李市长。”

“明河市长，来一趟我办公室，一会有个会，涉及到万安县，我来主持，你参会，有一些事可能要交给你去处理。”

“好，好的，我立刻过去。”

赵明河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件事最终交给自己处理，那就容易办了，至少不会闹大，钱耀祖那边把问题解决了，村民这边就不会再闹，两边协调好就行。

想到这，他立刻起身朝着会议室走去。

“赵，赵市长。”

万安县的县长到了，看到赵明河，立刻停下了，低着头。

“事情我大概知道了，从县里到镇里，处理肯定有问题，现在村书记带着村民找到了市政府，李市长亲自过问这件事，李市长最在乎的就是老百姓的问题，这是枪口，你自己撞上来的，不觉得糊涂吗？”

“怪我。”

万安县县长叹了一口气，“问题是县里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没办法。”

“就你一个人来的？”

“对。”

赵明河看了他一眼，“主动认错，承担责任，该你认的就认，不该你认的，你就闪烁其词，李市长是聪明人，有些事不需要你说出来，他懂。”

“明白，感谢赵市长。”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