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日耳曼德佩教堂前的小广场。
下午四点十七分。
萨特先生站在喷泉左侧。
他的前臂在阳光下呈现出常年搬运重物才会有的肌肉纹理,指关节粗大,握着红色拳击手套。
米歇尔站在喷泉右侧,他正在戴自己的拳击手套,蓝色皮革。
“你那副手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米歇尔把魔术贴拉紧。
“反正比你的资历老。”萨特活动了一下手腕。
“护齿带了?”
萨特先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盒,打开,里面是一副定制的运动护齿,乳白色。
米歇尔没有接话,也从自己的裤兜里也掏出一副护齿。
“马赛港口那八年,我换了三副护齿,这是第四副。”
广场周围开始聚集人群。
最先出现的是周三帮的成员。
克洛德站在喷泉东侧,双臂交叉,他的位置选得很讲究,离两位拳手各四米,刚好在可能的飞溅范围之外,又能看清每一拳的轨迹。
吕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微型录音笔,但没开,只是握着,莱奥妮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背靠树......
阿兰没有离开花神,他站在花神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擦吧台的毛巾,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广场的全景,又能随时转身回去照顾店里可能进来的客人。
安托万站在广场边缘,离双叟的方向更近一点。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口袋。
第一批路人停下来是在四点二十分。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看到喷泉旁两个戴拳击手套的中年男人在面对面站着,下意识地把婴儿车的刹车踩了下去。
她掏出手机拍照。
“他们在干嘛?”一个骑自行车经过的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停下来,一条腿撑在地上,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推婴儿车的母亲说。
“但看起来是正经的拳击比赛。”
“在这里?在教堂前面?”
“这是圣日耳曼德佩,”旁边一个戴贝雷帽的老先生插话。
“在这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确实,圣日耳曼德佩教堂前的小广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二战结束后,萨特和波伏娃在这里辩论存在主义。
六十年代,戈达尔在这里拍过电影。
七十年代,一个行为艺术家在这里把自己涂成金色,站了六个小时一动不动。
八十年代,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一个弦乐四重奏组合不得不躲进教堂门廊,结果他们在门廊里即兴演奏了巴赫的《赋格的艺术》,吸引了将近一百名路人停下听完了整首曲子。
而2009年7月18日下午四点二十分,花神咖啡馆的老板和双叟咖啡馆的老板,将在这里用拳头解决一场争端。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圣日耳曼德佩教堂前小广场历史上最合乎逻辑的事件之一。
“Crystal,你今天第一次参加活动就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大事,有什么感想?”
刘茜茜看着对方的笑容摇摇头:“教授,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好笑,他们可是要打架......”
“真是善良的姑凉,和Rhine一样。”
“谁当裁判?”米歇尔问。
克洛德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
“你?”米歇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评估。
“索邦的历史教授当拳击裁判?”
“我当兵的时候在圣西尔军校的拳击队待过两年,”克洛德说,“轻量级,四胜一负。”
米歇尔掉点头。
“那我信任你的判断。”
萨特先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巧了,我的斗牛生涯里唯一一次被公牛顶翻,那头牛是从马赛附近的一个牧场买来的。”
“这说明什么?”吕克在旁边小声问莱奥妮。
“说明马赛人在某种神秘的暴力维度里和花神有渊源。”莱奥妮头也不抬地说。
克洛德走到两人中间,举起右手。
“规则很简单,三回合,每回合两分钟,回合间休息一分钟。有效击打部位是头部和躯干正面,不能击打后脑、裆部和脊椎,不能用肘、膝和头部。我喊停就必须停。”
“同意。”萨特说。
“同意。”米歇尔说。
“还有一个附加条款,”克洛德看向广场周围正在增加的人群。
“这场对决的结果由在场所有人见证,但不对外公开细节,不是拳击比赛,是两位绅士之间关于商业原则的私人讨论。”
“你认为这件事能瞒住?”米歇尔用拳套指了指吕克。
“你那边有个记者。”
“他是专栏作家,”克洛德说。
“他会用化名和适当的文学修饰。”
“我已经想好化名了,”吕克举起一只手。
“萨特先生是左岸的公牛,杜兰先生是马赛港的守卫者。”
“这个化名太烂了。”莱奥妮的声音飘过来。
“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花神先生和双叟先生,简单,直接,像童话故事里的巨人。”
“我不是巨人。”萨特先生说。
“在今天下午的花神,你是。
克洛德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让出来。
“碰拳。”
萨特和米歇尔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右手的拳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红色皮革对蓝色皮革,花神对双叟。
“打起来打起来!”
“哟呼!”
“干掉他!萨特!”
“我喜欢这场真男人1v1大战!"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第一回合开始。
围观人群的数量在短短五分钟内增加到了大约四十人。
这个数字在圣日耳曼大道上不算多,世界杯期间随便一家有电视的酒吧门口都能聚集上百人,但这四十人的构成很有意思。
他们不是游客。
游客通常会在看到两个中年男人戴拳击手套时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掏出相机拍两张照片,接着继续往前走。
但广场上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停下来之后就没有走。
“这是什么情况?”拿课本的学生问旁边的人。
“花神的老板和双叟的老板。”
“在打架?”
“在捍卫各自咖啡馆的荣誉。”
“因为什么?”
“当然是最关键的客源。”
这个答案足够巴黎,以至于那个学生听完之后把手里的萨特课本夹在腋下,开始认真地看。
第一拳是在开场后的第十五秒打出的。
萨特先生先出拳,左直拳,目标是米歇尔的眼睛。
这一拳不算快,但角度选得好,是从米歇尔的前手外侧切进去的。米歇尔抬起右手格挡,拳套碰拳套,声音比刚才碰拳时响得多。
“好格挡。”
米歇尔没有给萨特收回左手的时间,直接迈出右脚,身体前倾,打出一记右勾拳。这一拳带着马赛港口后巷的风格——短距离、角度刁、没有任何预兆。
萨特侧身闪避,拳套擦过他的左耳,风声清晰可闻。
“你来我往的。”吕克在录音笔上按了一下,想了想又关掉了。
“你开了吗?”莱奥妮问他。
“没开。”
“为什么?”
“因为克洛德说了,这是私人讨论,如果我用录音笔录,那就成了新闻报道,这对大家不公平。”
“你当记者这么多年,第一次想到公平这个词?”
“这是我第一次在采访对象打架之前喝过店里的咖啡。”
第一回合的前半段,两人都在试探。
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喜欢打对方的脸………………
“他们的风格差异很大。”克洛德对吕克说。
“哪种更有效?”
“在拳击比赛里,移动型选手通常在后半段有优势,前提是他有足够的体能维持移动,但这不是拳击比赛。
“这是什么?”
“是两个人在用身体讲述他们各自咖啡馆的历史,萨特的步伐代表了花神的风格——灵活、优雅、注重节奏。
米歇尔的站姿代表了双叟的风格——沉稳、厚重、不轻易移动。”
“你能不能用正常人说话的方式解释拳击?”
“萨特会累得更快,但米歇尔会被打中更多拳。”
后半分钟,节奏变了。
萨特开始加速。
他用一套组合拳——————左右左,三拳连续,前两拳打在米歇尔抬起格挡的手臂上,第三拳找到了空隙,击中米歇尔的左脸。
这一拳的力量不小,米歇尔的身体都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反而趁萨特收回左手的一瞬间打出一记上勾拳。
上勾拳击中了萨特的下巴。
声音不大,但很闷。
围观人群发出一声集体的吸气声,那个拿着双叟甜点盒的老太太用手捂住了嘴,但眼睛睜得更大了一些。
“萨特!你这个碧池养的,就只会往头上打?”
“你这个生儿子没种的货色,不就只会打眼睛吗?”
“再来!”
“来!”
一旁的刘亦妃看得嘴巴都合不太拢。
真就拳拳往脸上弄,这得多大仇啊。
“李寻,真的有必要这么打下去吗?不会出事吧。”
李寻摇了摇头。
“双叟的客人这两年流失挺多的,他们一直想组织一个类似于“周三帮”的组织,但是都失败了......而且,你看,他们的家人来了。”
刘亦妃顺着李寻的目光望过去。
“停。”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广场上四十多人的嘈杂。
萨特的拳头停在半空,米歇尔的格挡姿势僵住,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喷泉东侧。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五十岁上下,灰色羊绒开衫,珍珠项链,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橘色纸袋。
“萨特!”她的声音不高,但萨特的拳击手套立刻垂了下来。
“克莱尔。”
“你在干什么?”
“我在……………”
“我看到你在干什么,我问的是,你在干什么。”
克莱尔·萨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围观的四十个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栗色头发,穿着运动鞋鞋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世界报》。
她的表情介于“我爸又在干什么”和“这次比上次有意思”之间。
“妈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春天百货。”女孩对萨特说。
“她放下了那只看了三周的......“贵东西”。”
萨特先生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卡米尔......”
“克莱蒙丝给我发了短信。”卡米尔·萨特晃了晃手机。
“她说我爸在教堂前面打拳击,我问她对手是谁,她说是双叟的老板,我说那值得看。”
“克莱蒙丝?”吕克低声问莱奥妮。
“米歇尔的女儿。”莱奥妮同样压低声音,“她在亨利四世中学念书,和卡米尔同班。”
“所以花神老板的女儿和双叟老板的女儿是同学?”
“这就是巴黎,你以为两家咖啡馆斗了这么多年,他们的孩子会在哪里相遇?当然是全国排名前列的公立高中。
“萨特夫人。”米歇尔摘下一只拳套,用牙咬开魔术贴,这是一个尊重的动作,先卸下武装。
“我必须说明,这场讨论是你丈夫先提出的。”
“我没有问是谁提出的,我关心的是你们为什么选择在教堂前面的喷泉旁边,而不是在某个有拳击台的正规场所。”
“因为这是原则问题。”萨特先生也摘下了拳套,他的速度比米歇尔慢,魔术贴有点卡住了。
“马赛港口的某些人不理解什么叫底线。”
“你的底线和你的鼻梁骨有什么关系?”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出声,萨特先生的脸红了。
“克莱尔——”
“等一下。”克莱尔抬起一只手,转向克洛德。
“您是裁判?”
克洛德的表情像是被叫到教授办公室的研究生。
“我是见证人,萨特夫人,不是裁判,准确地说,我是在场四十个人中唯一有过拳击经验的人,所以我被临时推举为一
“所以你是裁判。”
“是的,我是裁判。”
“那么作为裁判,你有没有考虑过两位参赛选手的年龄?”
克洛德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五十岁,”克莱尔继续说,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你的体检报告还在厨房的桌子上,血脂偏高,左膝关节炎,去年滑雪的时候你说你的膝盖不是你的膝盖而是某个陌生人的,现在你要用这个陌生人的膝盖去打拳击?”
“拳击对膝盖的压力没有滑雪大。”萨特先生小声辩驳。
“卡米尔。”克莱尔没有接丈夫的话。
“告诉爸爸你对他打拳击的看法。”
卡米尔从书上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米歇尔。
“我觉得杜兰先生的右上勾拳角度很好,但爸爸的左直拳如果能在第一拳打出后更快地收回,就不会被打中下巴了。”
吕克低声对莱奥妮说:“这姑娘以后不是当律师就是当体育评论员。”
“很不错。”
克莱尔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巴黎妻子面对不省心的丈夫和不省心的女儿时才会发出的叹气.......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克莱尔转向米歇尔。
“我丈夫指责你在双叟搞小动作。”
“这是不准确的表述。”米歇尔说,他的语气比刚才和萨特对峙时更加谨慎。
“我没有搞任何小动作,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商业上的合作方案,在自由市场里,这叫作竞争。”
“你管挖墙脚叫竞争?”
“萨特先生。”米歇尔把摘下来的拳套放在喷泉边缘。
“冒昧地说一句,如果你的顾客真的忠诚,挖墙脚就不会是一个问题。”
这话在2009年7月的法国经济环境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失业率攀升,零售业和餐饮业的销售额连续三个季度下滑。
巴黎的咖啡馆正在经历一波关门潮,圣日耳曼大道的商铺空置率达到了近十年的最高点。
在这种环境下,“忠诚”是一个比“利润”更容易引起情绪反应的词。
“我的顾客,”萨特一字一顿。
“不是能用你的利润来衡量的。”
“说得好听。”米歇尔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那我们来谈谈你的顾客,比如你那个
'Organisationmystérieusedumercredi (周三神秘组织)。”
广场上的空气很安静。
“那又怎么了?”
“我告诉你他们怎么了。”米歇尔重新站直了身体。
“三年多了,从2006年到现在,每周三下午,花神咖啡馆靠窗的那四张桌子被固定占用。占用的客人是Chanel的设计师、索邦的历史教授、独立记者、书店老板,足球俱乐部的老板......还有那个不知道做什么但每次都能让周
围三张桌子坐满的莱奥妮小姐。”
“莱奥妮是做——”吕克刚要开口解释。
“闭嘴。”莱奥妮说。
米歇尔没有注意到这段插曲,他的注意力全在萨特身上。
“上个月花神的营业额同比增长了多少?”
萨特没有回答。
“百分之四十七。”米歇尔替他回答了。
“你可能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没有安插商业间谍,你的供货商同时在给我们两家送咖啡豆,这不是秘密,圣日耳曼大道上的商家都会互相打听对方的业绩,这是这条街的传统。”
“所以你就想挖走我的客人?”
“我没有要挖走你的客人,我在进行正常的商业行为。如果你的客人在你的店里很满意,他们就不会走,如果他们愿意来双,说明双能提供花神提供不了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不被某个人独占的靠窗座位。”
这话点到了某种真实,花神的一些区域在过去的时间里确实变成了李寻等人的固定地盘。
虽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预订,但周三下午两点到六点,那些桌子总是被同一批人占据,其他客人要么选择等位,要么坐到店里面去,要么——这是问题的关键,去对面的双叟。
阿兰在花神门口把擦吧台的毛巾换到了另一只手上,他看懂了这场对峙的真正焦点。米歇尔不是在指责周三帮占据了花神的座位,米歇尔是在说周三帮的存在本身改变了花神的客流结构。
那些被李寻一行人吸引来的新客人——巴黎高商的女生,留学生、独立出版人、时尚买手——他们愿意等位,愿意坐在非靠窗的位置,愿意点更贵的饮品,因为他们在乎的不是座位,是座位旁边的人。
这才是花神营业额增长百分之四十七的真正原因。
不是靠窗座位被占用了,而是靠窗座位被占用之后形成的磁场效应。
李寻他们的组织像一个引力中心,把所有想靠近它的人拉进了花神的消费系统。
而这个引力中心,双叟复制不了。
米歇尔试过,他找过索邦的研究生社团,愿意给他们半价饮品。
他联系过独立书店,愿意在双叟做读书沙龙,他甚至主动接触过几个时尚圈的博主,想让他们把双变成新的打卡地。
都失败了。
不是因为双叟不够好。
双叟的咖啡不差,装修更有历史感,服务质量也很高。
但引力中心这种东西不是靠咖啡和装修就能制造的,它需要具体的人,具体到每一个人身上都要有某种不可替代的特质。
克洛德的学术权威和讽刺能力以及临时课堂。
吕克的媒体资源和八卦天赋。
莱奥妮的艺术人脉和那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词会说什么的嘴。
还有李寻。
李寻是周三帮里最年轻的成员,二十三岁。但他在时尚圈的位置让这个年龄变得无关紧要。香奈儿的核心设计师,喜马拉雅系列皮包的缔造者,在现在让整个奢侈品行业都在收缩的年份,李寻是少数几个让同行在讨论时不得
不用“现象级”这个词的人。
他的存在意味着每个周三下午,花神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位能影响巴黎时尚圈审美走向的人。
这不是花神在提供座位给周三帮。
是周三帮在赋予花神某种不可复制的东西。
米歇尔看得很清楚,他想挖的不是某几个客人,是这种不可复制性,挖不到,那就瓦解它。
“你知道我为什么输吗?”米歇尔的声音降下来。
“不是因为你的咖啡比我的好,不是因为你的位置比我的好,不是因为你的服务比我的好。你赢在你有
'Organisationmystérieusedumercredi,而我没有。”
“那是你的事。”
“对。那是我的事,所以我在做我的事,我在邀请你的客人加入我的咖啡馆,这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