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
随着吕后被宫人架着出了大殿,刘邦也离开了正殿,此刻的未央宫正殿内的气氛也变得颇为怪异。
韩信走到刘如意近旁,语气诚恳道:“恭喜太子殿下。”
刘如意感激道:“今日之事,有劳太傅了。”
今日,韩信是顶着汾阴侯周昌的炮火前进,如无韩信,此事也不会这般顺利。
韩信道:“殿下贤德威望,天下之人莫不敬仰,如今也是众望所归。”
而殿中一些人也三三两两向刘如意道喜,如太中大夫陆贾脸上笑盈盈,道:“殿下贤能过人,正位东宫,可谓顺天应人啊。”
“陆大夫过誉了。”刘如意面上却无得色,自谦道:“如意蒙父皇信重,居东宫之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就在这时,籍孺从外间而来,唤道:“太子殿下,陛下让奴婢唤您过去。”
刘如意拱手道:“诸位,如意失陪,父皇有召,我前去一趟。”
众人目送着刘如意离去,心头同样感慨不停。
谁能想到,当年的三皇子,竟真的在吕氏这等庞然大物下,成功登上太子之位?
刘邦此刻在未央宫西南角的花园,眼前是一方池塘,而池塘中养着鲤鱼,悠然而游。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籍孺走到近前,低声道。
刘如意拱手道:“孩儿见过阿父。”
此刻,在他眼中,这位大汉皇帝头发灰白相间,隆额上满是皱纹,分明苍老了许多,眉宇间也不见往日轻快。
显然,吕雉在殿中那么一闹,让这位帝王的心情也不好起来,想寻他说几句心里话来了。
刘邦微笑招手:“如意,过来,过来。”
刘如意近前,道:“阿父,您唤我。”
刘邦手中按着一把鱼食,向池塘中撒去,顿时不少鲤鱼逐食而游。
“几年前,未央宫刚竣工时,乃公见宫殿修得雄伟奢丽,遂质问萧相国,如此奢靡无度,大役民力,不见前秦之失吗?”刘邦似是叙起往事,笑道:“你可知你萧先生如何对答的?”
“阿父,此事如意略有耳闻。”刘如意道:“萧先生当时说,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刘邦摆了摆手,笑了笑道:“当时,乃公是想着建都建了,总不能拆除,更加劳民伤财,就这般凑合吧。”
刘如意:“......”
高祖性格,无可无不可,凡有发生,皆利于我,是吧?
“这宫殿修建起来,壮丽威严,可还是无法震慑天下野心勃勃之辈啊。”刘邦忽而感慨道。
刘如意道:“天子之威德,不在宫室奢丽,而在民心所附。”
“你说的对啊。”刘邦笑道:“所以朕改你为太子,望你能够将汉室社稷,自秦末以来,黔首而为天子者,可谓前无古人,天下之人怎么会服气呢?如无雄主镇压神州,不知天下又滋生多少变乱。
刘如意恭维道:“阿父乃天授之才,自秦季失鼎,群雄逐鹿,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唯阿父提三尺剑,除暴秦,逐项楚,廓清寰宇,开辟汉室天下。”
"
刘邦笑了笑,似对自家儿子的恭维颇为受用,过了一会儿,仍不免叹了一口气:“你兄长仁弱好儒,而其生母又刚毅杀伐,心性狠绝不下男子,来日刘氏诸子当有祸乱,如今你为太子,也算为乃公去除一桩心病了。”
他这个孩子虽然英睿刚毅,但也有容人之量,并不冷酷残忍,对亲族兄弟起码不会祭起屠刀。
刘如意沉吟道:“阿父,孩儿必不负阿父嘱托。”
事实上,吕后一上位,刘氏诸王惨死者甚多,他肯定不会这般瞎搞。
刘邦看向身形颀长,面容英武的少年,叮嘱道:“乃公百年之后,你要团结亲族,善待刘氏诸藩,不可重蹈前秦之覆辙,乃公知你贤能出众,但需知天时易变,以始皇帝之英雄,不扶持诸子,尚免不了二世而亡,你纵然可保
子孙三代贤明,可一二百年后,你的子孙后代会不会不成器?而这些刘氏诸藩的子嗣,将来散播于九州四海,起码还能再造汉室。
刘如意闻言,再次拱手拜道:“阿父,孩儿谨记阿父教诲,定当团结族人,友爱宗亲。”
怪不得老爹封刘盈为吴王,这是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不过这是刘邦作为开国之君的想法。
站位不同,视角不同。
如果是他,可能也会持此念,不过那是封自己的孩子为藩王。
刘如意心念一动,道:“阿父,楚王叔父先前失土而走,封地是否应该给予调整?”
为了防止老爹再搞突然袭击,他还是提一嘴楚国的事。
刘邦诧异了下,问:“楚国方面,你觉得封地如何调整为宜?”
刘如意道:“阿父,孩儿以为楚王毕竟有失土之责,仍复旧爵,而不给予小惩大诫,多少有些赏罚不明,此外荆王刘贾力战淮南叛军,为此殒命阵前,奈何其无子嗣,来日,宗庙血食无人奉祭,实在可悲可悯。”
刘邦闻言,叹了一口气:“刘贾他...是可怜了一些。”
同样想起了当年刘贾为将军,为刘氏社稷奔走的情景。
“孩儿以为,不若从楚地划东海郡,从刘氏诸子当中过继一人,封为荆王,以东海郡为其封国,供荆王血食。”刘如意道。
他现在也算是在布局,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用刘贾后人来掣肘楚王刘交的子嗣。
“过继一人?”刘邦想了想,沉吟道:“倒是个好主意。”
只是过继何人呢?
刘邦想了想,道:“你之七弟刘建去岁刚刚出生,今年也有一岁多,朕过继过去,你觉得如何?”
在这几年,除却刘邦没有去赵国,没有生出来刘长外,刘恢、刘友、刘建皆相继出生。
刘如意拱手道:“臣以为可。
刘邦又问道:“淮南国重回朝廷治下,朕打算封给你四弟,你觉得如何?”
刘如意迟疑道:“四弟他年纪还小,不若再等等,而且还要为友儿、恢儿他们留一些封国,不若将淮南国一封为三,毕竟九江、庐陵,衡山、豫章四郡地域也颇为庞大,只托付一人,也容易生乱。
刘邦这两年又添丁进口了,比如刘恢,刘建,刘友。
可以说,现在的他颇为头疼。
他虽是大汉太子,但接手的汉家天下,关东以外的广袤土地,都要被瓜分一空了。
这个太子并不好当。
关东诸王,燕王卢绾,齐王刘肥,赵王张敖,楚王刘交,吴王刘盈,梁王彭越,长沙王吴臣,放眼看看大汉舆图,还有多少封地没有被封出去的?
他为什么留着彭越不办?
那是因为彭越不姓刘,一切都好对付,不会被天下人说他不讲悌义,苛待兄弟。
而且可以在定陶之地侧翼钳制齐藩,否则彭越的梁藩一撤,刘邦多半是要封给其他兄弟。
如果他登基之后再撤,那就可将其治下诸郡,直接隶属中央。
赵王张敖将来肯定是要撤换的,但现在还是不动,防止被他的好兄弟们把坑占了。
刘邦点了点头,低声道:“恒儿他们年龄是还小,倒是不急着封王,如此安排也好。”
刘邦说话间,将手中鱼食酒至池塘,似也如释重负,微笑道:“好了,扶我去见你阿母罢。”
刘如意拱手应诺。
而后,父子二人沿着朱红梁柱的廊道,向长乐宫的永宁殿行去。
长乐宫,永宁殿——
戚夫人已得知了刘如意封为太子的消息,正沉浸在一股巨大的喜悦中,恍惚间甚至有些不真实。
竟然真的让如意办成了,一跃而上,成为太子。
这大汉的江山社稷真的就落在了如意的身上?
“阿母,陪我玩。”这时,一个牙牙学语的女童,在宫人的陪同下,向戚夫人赶来。
“妹儿,你怎么来了。”戚夫人柔声道。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刘如意的妹妹——刘姝。
乃是刘邦和戚夫人在太初二年所生,如今虚岁已经三岁。
“陛下驾到!”
就在这时,宫殿门口站着的一个宦者,那尖细的声音响起。
刘邦和刘如意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入殿中。
“臣妾见过陛下。”戚夫人白腻如雪的脸蛋儿上洋溢着欣喜之色,近前行礼道。
刘邦笑道:“爱姬请起。”
刘如意也近前问候:“孩儿问阿母安,身子骨儿可还好。”
戚夫人笑道:“好着呢。”
“大兄......抱抱。”这会儿,刘姝张开小手臂,糯声道。
刘如意近前,一下子将刘妹抱起,笑道:“妹妹,又重了啊,快抱不动了。”
刘邦笑道:“这妹儿还是和她兄长亲昵一些。”
作为刘邦的小女儿,刘姝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仅受刘邦的喜爱,还颇得刘盈、刘如意等兄弟的喜爱。
戚夫人笑道:“这小丫头可调皮的很呢,比如意小时候都闹腾。”
说着,搀扶刘邦来到软榻上落座下来,然后吩咐周围侍奉的人端来热水,准备为刘邦洗脚。
戚夫人小心翼翼道:“陛下,听说您要立如意为太子?”
刘邦道:“是啊,如意他有圣皇之相,当居东宫,朕已经让相国拟诏了,这几日就诏告天下,册封如意为太子。”
戚夫人整容敛色,顿首拜道:“臣妾谢陛下恩典。”
刘邦笑着摆了摆手:“你无需如此,说来也是如意他争气。”
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在未央宫中的一些萧索情绪也渐渐散去。
刘如意这边逗弄了自己妹妹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抱着刘姝来到殿中,温声道:“阿父,孩儿想去吊唁一下周吕侯。”
刘邦点了点头,低声道:“是该去吊唁吊唁,你兄长也在那里结庐守孝,和他好好叙叙话。”
“孩儿想带着姝儿一同前去。”刘如意低声道。
刘邦愣怔了下,目光落在自家女儿刘姝的脸上,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
而后,刘如意抱着刘姝出得殿中,召集郎卫,准备车马,前去探望刘盈。
......
长乐宫,殿中——
薄夫人正在坐在一张条案前,手持一根毛笔,正在练字。
随着薄夫人手腕抖动,一行娟秀而干净的字迹,在纸张上清晰现出。
这时,薄昭神色匆匆,快步而来,进入殿中,低声道:“阿姐。”
“怎么了?这般慌慌张张的?”薄夫人放下手中的毛笔,问道。
薄昭道:“我刚刚听到消息,陛下已经改封代王为太子,朝堂公卿已经同意,诏书择日就可公告天下。”
薄夫人闻听此言,翠丽如黛的柳眉之下,美眸现出一抹讶异,道:“当真如此?”
薄昭道:“千真万确,陛下当着朝堂诸位公卿的面,命萧相国下诏,改立代王为太子。”
“倒也不出奇,代王这次平定淮南英布的叛乱,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薄夫人从条案后盈盈起身,低声道。
旋即问:“朝堂没有什么反对之声?"
薄昭道:“汾阴侯周昌反对,对了,还有叔孙通也出言反对,但因为卫王与他们激辨,还有御史中丞赵尧,其他汉家功侯当中,虽不赞成,但也不反对。”
薄夫人道:“代王这些年南征北战,为朝廷做了不少实事,朝堂诸公卿看在眼里,这等实绩,不好抹杀的。”
薄昭道:“阿姐,我听说吕皇后也到了未央宫,似要阻挠此事。”
薄夫人好奇问道:“后来怎么着?”
“被陛下训斥,让人架了出去。”薄昭语气复杂道。
薄夫人叹了一口气:“吕皇后当年失陷于西楚敌营,照顾太上皇,性情何其刚毅,如今受了这般折辱,只怕已是怨恨入骨。”
薄昭道:“如今吕氏兄弟不在,早年蒙吕氏恩泽的功侯也都噤若寒蝉,吕皇后纵有一些想法,也力有不逮。”
薄夫人摇了摇头,语气凝重道:“且看吧。”
薄昭温声道:“不过,陛下封前太子为吴王,治会稽郡,阿姐,恒儿年龄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封藩了?”
随着刘盈被封为吴王,薄昭的心思也活泛起来,纵然太子之位无望,能为外甥刘恒谋求一块好封地,也是一桩好事。
薄夫人柔声道:“是啊,该封藩了,只是如今这天下,关东之外诸侯王林立,好的地方不多。”
薄昭道:“楚国如何?楚地向来富庶,如果能为四”
薄夫人道:“陛下的亲弟弟楚王刘交此刻就在彭城,"
薄昭道:“楚王在彭城之战时,面对淮南叛军有失土之责,再被封为楚王,不太合适吧。”
薄夫人道:“陛下器宇恢弘,应该不会怪罪楚王。”
薄昭皱眉道:“那恒儿封哪里好?”
薄夫人道:“恒儿封藩封到哪里,恐怕还要看那位太子的意思。”
听薄夫人提及太子刘如意,薄昭心底也生出一股担忧。
“恒儿和太子的关系还好。”薄昭道。
薄夫人道:“太子英睿刚毅,如今诸藩王在关东割据一方,只怕将来还有争斗。”
薄昭道:“阿姐的意思?”
“太子年纪还小,如果将来登基为帝,执掌天下动辄数十年,他将来也有子嗣,未必不想为子孙封王。”薄夫人目光似穿透了岁月,将这些事盘算得一清二楚。
薄夫人柔声道:“我听说推恩令,就是太子的手笔。”
薄昭道:“阿姐所言极是,只怕将来还有争斗啊。”
薄夫人低声道:“走一程是一程吧,将来之事,留待后人了。”
薄昭闻言,一时间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