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点子上了。”
朱由校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温体仁和毕自严同时挺直了脊背。
皇帝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那幅悬挂在墙壁上的大明十三省舆图前,手指直接点在了写着“苏州府”的那块膏腴之地上。
“什么匹夫有重于社稷,什么明死生之大。张溥的这篇文章,通篇都是放屁!”
朱由校的声音突然拔高,将那层用来粉饰太平的儒家遮羞布,撕得粉碎。
“大明的丝织业,是个什么规矩?那是‘机户出资,机工出力’!”
“那些在苏州城里住着深宅大院、把持着成百上千台织机的机户老板们,他们才是这江南真正的土皇帝!”
朱由校转过身,眼神犹如两把出鞘的钢刀,直刺温体仁和毕自严。
“《万历野获编》里写,周顺昌大骂朝廷派去的税监是‘虎心狼口’。在苏州城里,他逢人便哭诉,说‘苏民生计仰织造,税加一分,民穷一成'。”
“听起来,真是一副忧国忧民的圣人嘴脸!可朕要问问这天下的士大夫,这大明朝收的工商税,是收在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织工头上吗?!”
朱由校猛地一挥衣袖,在西暖阁里发出了对这个时代震耳欲聋的质问。
“织工手里只有一把子力气,他们拿什么交税?朝廷的税,收的是那些机房老板的钱!是收那些靠着垄断生丝和织机、富可敌国的机户的利润!”
“这帮江南的老爷们不想掏腰包!但他们又不敢直接竖起反旗跟朝廷的军队硬拼。所以,他们玩了一手最不要脸的把戏——罢市!”
朱由校走回御案,手指狠狠地戳在那篇《五人墓碑记》上。
“他们把织机一停,大门一关!成千上万靠着每天织布换饭吃的织工,瞬间断了活路!老百姓要饿死了,要发疯了!”
“这个时候,周顺昌这帮代表着机户利益的士官僚跳出来了。他们指着朝廷派去的税使,告诉那些快要饿死的织工:你们看,是朝廷收税,逼得机户老爷们关了门!是朝廷不给你们活路!”
“愤怒的织工,肚子空空的饥民,就这么被这帮脑满肠肥的机户和士绅当成了对抗国家税收的肉盾!当成了去冲击国家暴力机器的炮灰!”
真相,在朱由校的阶级利益剖析下,显得如此血淋淋。
温体仁听得头皮发麻。
他在官场斗了一辈子,只知道用党争去攻击政敌,却从未听过有人能用这种直指财富根源和底层生产关系的逻辑,把江南暴乱的底层逻辑扒得如此干净!
“皇上圣明............这确实是借刀杀人,裹挟民意对抗朝廷的毒计啊!”温体仁颤声附和。
“这还不算完。”
朱由校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毕自严。
“毕爱卿。你掌管户部,朕再问你。江南的这群士大夫常说,朝廷不收税,便是'藏富于民”。那朕不收茶税,不收丝税,这茶农和织工的日子,是不是就过得像神仙一样了?”
毕自严脸色一僵,作为大明朝的首席账房,他太清楚这其中的猫腻了。
“回皇上………………………………不收税,茶农和织工依旧是卖苦力。省下来的税银,全......全进了徽商、晋商和江南机户的私库里。他们只会用这些利润去兼并更多的土地,造更大的园林。”
“说得好!”
朱由校抚掌大笑,笑声中却透着彻骨的悲凉。
“这就是大明朝的“民意”!不收税,惠及的只有厂长和士绅!国家穷得连九边大头兵的冬衣都发不出,西北的灾民饿得易子而食。而这帮保护了既得利益的江南名士,却能在风花雪月里,写出这种名垂千古的碑文来恶心朕!”
朱由校收敛了笑容,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如铁。
“张溥选在这个时候,把这篇《五人墓碑记》抛出来。你们以为他是在凭吊死人吗?”
“不”
朱由校走下御阶,站在温体仁和毕自严面前。
“朕大半年来,在北方杀贪官,在西北打井,在西山建兵工厂。朕抢了晋商的钱,断了走私的粮道。”
“江南的那帮大地主、大丝绸商、大资本,他们感到了恐惧。他们发现朕这个皇帝,不再按他们定下的那套儒家规矩出牌了。”
“所以,张溥写了这篇碑文,是在向朕下战书!他是在用这五个被他们忽悠去送死的织工的坟头,来威胁朕!”
“他是在告诉朝廷:江南的机工和百姓,随时能为他们士大夫赴死。只要朕敢把收税的屠刀伸向江南的机户,他们就能再掀起一场十万人,百万人的罢市和暴乱!”
暖阁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魏忠贤趴在地上,厉声嘶吼:“皇爷!这帮反贼既然敢下战书,老奴这就调集锦衣卫和东厂下江南,把这复社连根拔起!把张溥和那些机户的脑袋全砍了!”
“砍了?”
朱由校瞥了魏忠贤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只知道用蛮力的莽夫。
“你砍了一个张溥,江南的文人能写出一百篇,一千篇骂朕的祭文。你砍了几个机户,他们立刻就会关闭所有的机房,煽动几十万织工造反。到时候,你魏忠贤拿什么去堵那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用你的绣春刀去把江南的老
百姓全杀光吗?”
暴力,只能消灭肉体。
要摧毁一个阶级的抵抗意志,必须先砸烂我们的思想神像,瓦解我们的群众基础!
“对付那群靠着笔杆子和谎言欺骗底层的伪君子,就得用比刀子更锋利的武器。”
魏忠贤回到御案前,坐上,身体放松,但上达的旨意却犹如雷霆万钧。
“钱薇聪!”
“臣在!”
“他是是内阁首辅,但那件事,必须由他去办。因为他那条疯狗,咬起文人来最有没心理负担。”
钱薇聪嘴角抽搐了一上,那“疯狗”的评价在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受用,我重重地磕头:“请皇下示上!臣定当将那帮伪君子撕成碎片!”
“内阁票拟,通政使司即刻上文。”
钱薇聪的手指在这篇《七人墓碑记》下重重地点了八上。
“那张溥的文章,非但是要查禁,反而要给朕小印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