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哇!
薛霸险些没笑出猪叫,这个回答可比“我瞅你像我爸爸”霸气多了。
至少没矮一辈儿。
李逵喜出望外的环顾四周:
你们听到了吗?
我铁牛也不是无名之辈了!
但是...
卢俊义话音未落,芦苇荡中锣声已如惊雷炸裂,三通急响,震得水面涟漪乱颤,惊起白鹭数十只,扑棱棱直冲云霄。那锣声不是寻常战鼓节奏,而是梁山泊秘传的“铁鳞令”——专为断后伏兵、绝地反扑而设,非至生死存亡、主帅亲令不得轻动!
石勇正趴在芦苇丛里,牙齿咬着草茎,冷汗顺着鬓角往脖颈里淌,眼见连环马如铁壁碾过梁山阵线,八百骑溃如雪崩,心口堵得发疼,几乎要呕出血来。忽闻锣响,他浑身一激灵,猛抬头望向湖面——但见水波翻涌处,十余艘蒙皮快船破浪而出,船头皆覆青灰油布,舱中无声无息,唯见船舷齐整露出半截黑漆长矛,矛尖寒光如霜,映着日头刺人眼目。
“水军!”石勇喉头一滚,险些叫出声来。
可不是水军!却是李俊、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并张横、张顺六员水将,率三百精锐水鬼,自蓼儿洼深处潜行三日,绕过官军斥候耳目,藏于芦苇密处,专候此令!他们不乘大船,不打旗号,只以蒙皮快舟载短刃硬弓、钩镰长索,连人带船皆裹湿麻浸桐油,浮水无声,潜行如鱼。
而更令人脊背发麻的是——每艘快舟尾部,竟斜插一杆丈二黑旗,旗面无字,唯绣一条盘曲金龙,龙睛嵌赤铜,随风微晃,幽光慑人。
那是薛霸亲授的“龙鳞旗”,梁山泊从未亮过一次的死士令旗!
就在锣声第三响未歇之际,李俊一声长啸撕裂长空:“水底龙王,今日登岸!”
快舟如离弦之箭,劈开碧波,直撞连环马侧翼!
原来呼延灼虽精于马上战阵,却忘了——这八百里梁山泊,不是平原,是水网!连环马再强,也须踏实地而行;马蹄再利,亦不能踩水而奔!
李俊率先跃上岸,手中双刀寒光暴起,专劈马腿韧带!阮小二挥链锤砸马腹,锤头裹铁蒺藜,一锤下去,马皮绽裂,肠穿肚烂!阮小五执钩镰枪,专挑马甲缝隙,枪尖一送一绞,铁环应声崩断!阮小七则如游鱼钻入马阵间隙,袖中甩出三十六枚透骨钉,钉钉入眼、入鼻、入耳,战马嘶鸣癫狂,原地打转,反将自家阵型搅成一团死结!
张横赤膊跃马背,一刀斩断两匹马之间铁链,张顺早已潜水潜至马腹之下,手起刀落,割断马腹皮甲下暗扣——原来连环马虽坚,却靠腹下皮索与铁环咬合,一旦皮索断裂,三十匹马顿成散沙!
“哗啦啦——”
铁链崩断之声如春冰乍裂,轰然不绝!
前排连环马骤失牵制,立时失控:左冲者撞右冲者,前仰者掀后仰者,马嘶人嚎混作一团,烟尘腾起三丈高!三千马军尚未真正接敌,先自乱了半数!
此时朱仝与呼延灼正战至酣处。呼延灼见阵脚动摇,怒发冲冠,双鞭舞成两团乌光,逼得朱仝连连倒退。朱仝左肩早被韩滔朴刀划开一道血口,血浸红袍,却咬牙狞笑:“老将军,你鞭快,我箭更快!”话音未落,竟在马背上猛然拧腰,右手自鞍鞯暗囊中抽出一支乌铁短弩,扳机一扣——“嗖!”弩箭破风如电,直钉呼延灼右腕!
呼延灼只觉手腕剧震,钢鞭“当啷”坠地!他大骇回望,却见朱仝已拨马疾退,身后赫然闪出二十名背负巨盾、手持长斧的步卒——正是杜迁、宋万、邹渊、邹润四人率梁山最精锐的“陷阵营”,专破重甲!
原来卢俊义早算准:连环马不可力敌,唯有断其环、毁其链、乱其势,而后以重步破其残阵!他令朱仝佯攻呼延灼,诱其分兵护翼,实则将陷阵营埋于芦苇之后,待水军搅乱敌阵,即刻杀出!
“斧——落!”
杜迁一声吼,二十柄八斤开山斧同时抡圆,斧刃映日如雪,齐齐劈向翻倒战马的铁甲关节!斧锋所至,甲片迸飞,铁环碎裂,断肢横飞!陷阵营踏着血泥与断链,步步推进,竟如一座移动的铁山,碾过连环马残阵!
官军阵后,彭玘见状魂飞魄散,急令步军上前掩护。可五千步军刚列阵未稳,蓼儿洼另一侧林间忽火光冲天——却是杨林、陈达率二百喽啰,携二十桶松脂火油,早已潜伏多时!火把一点,油桶滚坡,烈焰如赤蛇蜿蜒而下,直烧步军粮车与弓弩辎重!
浓烟蔽日,焦臭弥漫,步军登时大乱,弓手弃弓,枪兵丢矛,哭喊声震野。
战场中心,卢俊义麒麟兽腾跃如龙,丈二点钢枪已挑翻七人八马,枪尖滴血成线,甲胄尽染赤霞。他忽勒缰驻马,目光如电扫过战场——水军破环、陷阵断甲、火攻焚辎,三路齐发,已将官军阵势撕开三道血口!而呼延灼兀自单鞭策马,欲聚残兵再战,却见身边亲卫十不存三,铁甲染泥,战马跛足,连踢雪乌骓亦被阮小七一枚透骨钉擦过耳根,鲜血淋漓,嘶鸣不止。
卢俊义嘴角一扬,忽抬臂高喝:“林冲何在?!”
声音如钟,压过千军万马!
芦苇荡边,林冲肩窝血流未止,肩甲已被撕开半幅,露出底下虬结紫疤。他倚着丈八蛇矛喘息,左臂垂落,右手却紧攥矛杆,指节泛白。听见呼唤,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在!”
“取他首级!”卢俊义枪尖直指呼延灼,“不许活擒!”
林冲未应,只将蛇矛往泥中一拄,拔出腰间劈风刀,反手一刀削断肩甲残片,露出整条左臂——臂上旧疤叠新伤,血肉翻卷,却筋脉贲张!他吐出一口血沫,竟咧嘴一笑:“谢二哥赐战!”
话音未落,他竟弃矛不用,单刀拍马,直扑呼延灼!
呼延灼见林冲负伤而来,心中冷笑:此人已废,不过垂死挣扎!遂拾起地上铜鞭,横鞭迎击。岂料林冲近身三丈,陡然弃刀——双手猛扯胸前战袍,“嗤啦”一声撕开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老疤,疤纹蜿蜒如龙,正是当年野猪林遭董超薛霸暗算所留!
“呼延灼!”林冲声如裂帛,“你可知这疤,是谁留的?!”
呼延灼一怔——他不知。
林冲却不再答,只将胸膛往前一挺,迎向呼延灼横扫而来的铜鞭!鞭风呼啸,眼看就要砸碎他肋骨——林冲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左手闪电般探出,竟用血肉之掌硬生生攥住鞭梢!鞭上倒刺扎进掌心,血如泉涌,他却狞笑:“今日,换你留疤!”
右手顺势抽出背后短戟——竟是薛霸亲手所铸的“断岳戟”,重三十六斤,刃口淬毒,寒光森森!
呼延灼大骇,急抽鞭,鞭却如焊在林冲掌中!林冲借力翻身,戟锋贴着自己左肋掠过,直削呼延灼咽喉!呼延灼仰身避戟,颈项后仰至极限,戟尖“嗤”地刮过铁甲护领,火星四溅!他刚松一口气,林冲已欺至身侧,断岳戟横扫腰际——
“咔嚓!”
铁甲崩裂,腰带寸断!
呼延灼滚落马背,狼狈爬起,右手铜鞭已失,左手尚握一鞭,却见林冲弃戟不用,反从靴筒抽出一把尺余短匕,匕身乌黑无光,刃口锯齿密布——正是薛霸赠的“剥鳞匕”!
“你……你怎敢……”呼延灼踉跄后退,喉结滚动。
林冲不语,只一步步逼近,肩窝伤口随步伐汩汩冒血,染红半边战袍。他忽然低声道:“薛霸说,呼延家的鞭,只配给狗啃。”
呼延灼瞳孔骤缩——薛霸?那个被朝廷通缉十年、悬赏万贯的“黑煞星”?他怎会认得自己?!
林冲却已扑至面前,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呼延灼右眼!呼延灼侧头急避,匕首划过颧骨,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怒吼举鞭欲砸,林冲却矮身滑步,匕首顺势下切——“噗!”一声闷响,呼延灼左膝甲缝被豁开,匕首没入腿肉三分!
呼延灼痛吼跪倒,林冲一脚踹在他后心,将他踹翻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林冲单膝压住他胸口,左手掐住他咽喉,右手剥鳞匕抵住他左眼:“薛霸让我问你——当年河东之战,你奉旨清剿‘白莲余孽’,屠村三百户,可曾放过一个孩子?”
呼延灼面如死灰,喉间咯咯作响:“你……你胡……”
“噗!”
林冲匕首一旋,剜下他左眼!
血喷三尺,呼延灼惨嚎如夜枭。林冲却面无表情,匕首再起,狠狠剁向他颈侧——
“住手!!”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中军帅旗下,一骑黑马缓缓驰出,马上人披玄色鹤氅,腰悬古剑,面容冷峻如铁,正是薛霸!
他竟真来了!未着甲,未持兵,只一人一马,踏血而至!
林冲匕首悬停半寸,刀尖距呼延灼颈动脉不足一线。他侧首,声音嘶哑:“大哥。”
薛霸目光扫过林冲肩伤、朱仝血袍、卢俊义枪尖犹滴血的麒麟兽,最终落在呼延灼脸上,一字一句:“呼延灼,你记得薛霸,还是记得‘薛霸’?”
呼延灼呛咳着血,瞪圆右眼:“你……你是当年……”
“不错。”薛霸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枚染血的铜铃,“河东白莲教,我是教中‘青鸾使’。你屠我宗祠,焚我经卷,杀我幼弟——那年我十二岁,躲在灶膛里,看你亲手剁下我阿姊的手。”
全场死寂。连马嘶都静了。
呼延灼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被尘封二十年的噩梦——他记得那场火,记得那具断手,记得灶膛里一双眼睛……
薛霸缓步上前,俯身拾起呼延灼掉落的铜鞭,掂了掂,忽用力一拗——“咔!”鞭身断为两截!
“今日,我不杀你。”薛霸将断鞭掷于呼延灼脸上,“我要你活着。活着回东京,告诉童贯、告诉高俅、告诉赵佶——梁山泊不反朝廷,只诛国贼。你若不死,便替我传话:薛霸未死,白莲未灭,三十年血债,一笔一笔,迟早清算。”
说完,他转身,走向林冲,解下鹤氅裹住他血淋淋的肩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蜜渍梅子——当年林冲在大相国寺偷摘梅子给他解渴,酸得龇牙,他却珍藏至今。
“吃吧。”薛霸声音极轻,“酸的,才记得住。”
林冲含住梅子,酸汁涌喉,却尝出咸涩——是血,是泪,是二十年江湖飘零的苦。
远处,彭玘见主将被擒,心胆俱裂,拨马便逃。卢俊义岂容他走?麒麟兽如电追出,丈二枪化作银虹,一枪洞穿彭玘后心,挑起尸身悬于半空!尸身尚在抽搐,卢俊义枪尖一抖,尸身坠地,他朗声喝道:“降者免死!顽抗者,视同呼延!”
官军见主帅被剜目囚缚,副帅身首异处,三千马军已溃散过半,五千步军火中哀嚎,再无战意,纷纷抛戈卸甲,跪地叩首。
芦苇荡外,石勇瘫坐在泥里,望着眼前血火交织的修罗场,望着薛霸玄色背影,望着林冲含梅而立的侧脸,望着卢俊义枪挑尸身的睥睨之姿……忽然捂住嘴,呜呜咽出声来。
不是悲,是震颤。
他终于懂了——梁山泊不是草寇,是刀;不是反贼,是刃;不是乞活,是索命!
这一仗,不是胜在兵多,胜在算尽;不在力强,而在心狠!
狠到薛霸能忍二十年不言;狠到林冲敢以血肉攥鞭;狠到卢俊义敢以八百骑撞三千环;狠到朱仝箭射马蹄、李俊凿沉铁甲、阮小七钉穿龙睛!
这才是——水浒第一狠人!
石勇抹去满脸泥水与泪水,嘶声喃喃:“薛……薛霸……才是真正的狠人啊……”
风卷残旗,血浸秋草。
梁山泊的旗,第一次,在官军尸堆之上,猎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