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听雨轩的徐良娣,父亲虽被贬黜,但早年也有些积蓄,听闻此事后,默默让贴身宫女送来了两锭压箱底的金元宝。
住在缀锦阁的赵昭训,兄长生意被夺后家道中落,再加上被一些跟太子府有仇的势力打压。
拿不出多少银钱,却送来了自己亲手缝制的,厚实柔软的棉袍与护膝,说是天冷了,殿下关节旧疾怕要发作,这些或许用得着。
甚至一些位份较低,但心性良善,感念太子变卖家当之举的美人,也私下找到云璃月或炎九歌,表示愿意暂时不要月例,或者将自己的份匀出一些,共度时艰,让老太子能够好好过完最后一段时日。
她们或许各有心思,但此刻东宫这艘看似华丽却破败的大船上,因为老太子那出人意料的担当,竟隐隐生出了一种同舟共济的温情,远胜任何一个宫殿。
云璃月将众人的心意一一记下,妥善安排下去。
补贴文华殿的用度,添置物资,联系太医,采买补品......一切都在低调中进行。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让可靠的心腹宫人去办,账目也记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亲自检查送往文华殿的补品和衣料,确保品质上乘,适合老年人使用,这才会让人送过去。
若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她也会第一时间退回去,避免夏无恙用着不舒服,甚至为此不惜跟那些商家争论。
于是东宫的美人们发现,这个月的月例不仅按时足额发放,品质似乎还更好了些,并没有被克扣什么。
文华殿的炭火供应也比别处更充足温暖,殿内总是暖意融融,比起之前好了很多。
太子的饮食中,开始出现一些精心熬制的药膳汤品,虽味道古怪,但据说对老人身体有益,效果还很不错。
太子偶尔“清醒”的时候,身上也多了件厚实软和的棉袍,或者膝上盖着温暖的毛毯。
美人们不明就里,只当是太子变卖家当的效果还在持续,或者内务府又开恩了,对太子的感激之情更浓,越发好好地伺候太子,让太子过得舒服一些。
而文华殿伺候的部分太监宫女们,则隐约知道是太子妃、侧妃等几位娘娘在暗中出力,心中对这位看似昏聩的老太子,也多了几分感慨,没想到老太子还有这样的人缘。
殿下荒唐一世,临了临了,竟还有几位旧人不离不弃,肯如此为他着想,做到这种地步。
这股由几位嫔妃自发掀起的,默默支援东宫的暗流,并不止于宫内,还有其它地方。
白龙河畔,经过数月重建,新的秦淮楼已然初具规模。
虽不复旧日天下第一楼的巍峨气象,但设计更加精巧雅致,楼高三层,飞檐斗拱,临水而立,夜色中灯火倒映在白龙河粼粼波光里,依旧引人瞩目。
只是招牌尚未正式挂出,内部陈设与人员也在紧张筹备中,并未对外营业,还在准备之中。
就算是营业了,暂时也不会用秦淮楼的招牌,避免引来麻烦。
顶楼一间临水的静室内,宋玉颜一袭素白衣裙,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正凭栏远眺。
秋水般的眸子映着窗外白龙河的夜景与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眼神沉静,却深不见底。
她手中拿着的,正是宫中眼线最新传来的关于东宫的消息简报,内容还不少。
上面详细记述了老太子夏无恙变卖家当补月例的始末,以及随后太子妃云璃月等人暗中接济,东宫用度得以维持,甚至略有改善的情况。
烛火在她绝美的侧脸上跳跃着,勾勒出精致却冷淡的线条,说不出的动人心魂。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变卖殿中器物、金砖拆琉璃瓦、美人感激涕零等字句上,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心绪有些复杂。
荒唐吗?
是的,极其荒唐。
一个行将就木的废太子,为了养活近千美人,不惜自损体面,变卖御赐之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传出去平白惹人嗤笑。
但宋玉颜的心湖,却并未因这表面的荒唐而生出太多嘲讽,相反一种更深沉的疑惑,如同水底暗生的草,悄然蔓延了起来。
她与那位神秘莫测,实力恐怖的东宫旧人有过几次接触。
对方救她于怡香楼的魔爪之下,助她复仇,帮助她突破桎梏,踏入超品之境。
那份深沉如渊的气度、睥睨一切的实力,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东宫旧人境遇的了若指掌与维护之意,都让她深信了一件事情。
这位大人与东宫有着极深的渊源,很可能就是当年太子府的某位隐藏高手,念旧主之恩,暗中护持太子最后一程。
她也曾不止一次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文华殿那位老太子夏无恙,毕竟,对方出现的时间,与老太子病情加重,时日无多的传闻颇为接近,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且其对东宫旧事的熟悉程度,非同一般。
但每一次老太子那昏聩、颓唐、荒淫、行将就木的形象,以及确凿无疑的衰老虚弱,又将她的怀疑打消,尤其是东宫旧人的实力,未免太强了一些,老太子就算是没出事,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实力。
如今老太子这出变卖家当的戏码,以及随后东宫内部悄然涌动的那股温情支援,让她心中那点疑虑再次浮了上来。
太巧了,真的太巧了。
东宫旧人刚以雷霆手段震慑了所有觊觎东宫的势力,划下红线,明确表示要送太子最后一程、庇护旧人等等。
紧接着内务府就削减东宫用度,这背后未必没有试探之意,然后老太子就上演了这么一出自毁体面、怜香惜玉的戏码,不仅稳住了东宫内部的事情,还意外获得了太子妃等旧人的倾力相助,让东宫在财务危机下反而显出一种
奇异的凝聚力。
这背后真的只是老太子临死前的昏聩与任性吗,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她也未能完全看透的应对与谋划?
老太子夏无恙他真的只是一个等死的废物吗,这一切都是无意中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