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最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来人,文华殿的用度,照旧例供给,不得克扣分毫,东宫旧人和嫔妃亲族,若无确凿罪证,各衙门不得随意滋扰,省得惹来麻烦。
他终究还是暂时退让了,决定等到老太子死后再好好清算。
在摸清那东宫旧人的底细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刺激这个危险的未知因素,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至少表面上要对那个将死的老太子,稍微好一点,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
圣旨传出,又是一片哗然与深思。
谁都明白,这是夏皇对那位东宫旧人的忌惮,间接承认了其威慑力,连夏皇都这样了,更何况是其他人。
一场陈年淫邪之念和地方欺凌而起的风波,以一种血腥而霸道的方式戛然而止,却在整个大夏的上层,投下了一道漫长而森冷的阴影,笼罩了很多对东宫怀有心思之人。
所有人都在重新审视那座看似日薄西山的文华殿,和殿中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子,没有了之前的轻视不屑,丝毫不将其放在心上。
而凝霜阁内,杨秋霜默默收起了那支银簪和毒药,此刻她已经回到了东宫,安然无恙,杨家也没有了所有的麻烦。
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着里面堆积如山,无人穿着的衣物。
她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抚过最上面一件玄色外袍的衣袖,那是她今年刚给夏无恙做的衣服。
清冷的眼眸中,雾气氤氲,最终凝结成一滴晶莹,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衣物上,瞬间涸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秋意渐浓。
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或许正在无人知晓的深渊中,悄然酝酿着。
而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也不需要回到最初的平静。
七月的热浪在雷雨与干涸间反复拉锯,终究还是让位于时光,步入八月的门槛,距离夏无恙觉醒无上天赋七窍玲珑,也过去了近一年半。
风里的燥意虽未全消,却已夹杂了越来越多属于秋日的清冽的微凉,至少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燥热了。
太液池底最后的那洼死水,在一场夜雨后,竟也奇迹般地蓄起了薄薄一层,倒映着高远了些的天空,不再是令人绝望的龟裂,有了越来越多的生机。
宫墙根的野草,抓住这最后的水汽,拼了命地抽出几茎新绿,点缀在一片焦黄之中,显出一种倔强的近乎悲壮的生机。
东宫这片被皇城遗忘的角落,也似乎因为这气候的微妙转变,悄然发生着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比起之前好了一些。
凝霜阁杨秋霜母家惊险获救、娄家与铁山宗一夜覆灭、神秘东宫旧人以血腥手段划下禁区的消息,不断地传了过来。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东宫近百位嫔妃居住的各个宫苑间,激起了层层叠叠,久久不散的涟漪,把所有嫔妃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起初是震惊,难以置信。
当细节被口耳相传,越来越清晰起来,譬如员外的龌龊心思,譬如杨家的孤立无援,譬如那雷霆万钧的灭门与警告……………
震惊便化作了复杂的唏嘘与感慨,还有缭绕于心的温暖。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这些绝色佳人们,无论是当年太子鼎盛时纳入东宫的,还是后来因各种原因被送来伺候这位废太子的。
她们的身后大多都有着各自的家族和亲人,太子失势几十年,她们在深宫中的日子清苦寂寞,几乎已经没有了未来。
而宫外的亲族,又有几家不曾因这层关系受过白眼,遭过刁难,甚至是被刻意侵夺打压过呢。
只是大多时候,她们自身难保,老太子的情况大家清楚,也只能将那份担忧与无力深埋心底,觉得自己倒霉罢了。
原本以为加入东宫以后,能够给家族带来一些帮助,也让自己过得好一些,没想到竟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杨秋霜的遭遇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她们所有人共同的隐痛与恐惧,还有这些人受过的那些委屈。
而那位东宫旧人的出手,则像一道撕裂阴霾的凌厉闪电,短暂却无比耀眼地照亮了某种她们早已不敢奢望的可能和安全感。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彻底遗忘了她们,遗忘了与东宫那点可怜的联系。
原来还有人会用如此酷烈却有效的方式,为她们划出一小块不容侵犯的领地,哪怕这领地是用鲜血浇灌而成,也足够让她们感觉到些许温暖了。
“到底还是念着太子的旧情啊,若非太子当年没出事该多好。”
住在听雨轩的徐良娣,抚着手中一支旧年的宫花,轻声叹息起来。
她父亲曾是个地方小官,因与太子的关系,数十年前便被寻了由头貶黜,家道中落,屡遭针对。
这些年她几乎不敢与娘家多通音信,生怕再惹祸端,给家族带来祸患。
“是啊,虽不是殿下亲自出手的,可那位高人口口声声说的是送太子最后一程,还要护持我们这些旧人,终归还是因为殿下。”旁边缀锦阁的赵昭训接口道,眼中有些许湿润。
她兄长曾经营着一家绸缎庄,生意不错,就因她是东宫嫔妃,被对头勾结官府,寻衅霸占了去,兄长气得一病不起,迄今还没有好转,差点就跟她断了联系。
“怡香楼和镇北王府那档子腌攒事,不也是被那位旧人给搅黄了吗,否则的话不知道我们以后该有多惨。”
另一位住在沁芳馆的孙奉仪压低声音道,脸上犹有余悸。
关于怡香楼与镇北王府的密谋,待老太子死后瓜分东宫女子的骇人传闻,早已在她们私下的小圈子里悄悄流传开,引起过一阵恐慌,毕竟怡香楼和镇北王府并没有怎么掩饰,想要调查到不难。
后来怡香楼突遭血洗,镇北王府高手折戟的消息传来,才让她们稍稍安心,不再担心这件事情。
虽不知细节,但本能地将之与那位神秘的太子府旧人联系起来,毕竟此时此刻除了那位以外,似乎也没人有这样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