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芷没有回答钱万通的问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
那铜镜巴掌大小,镜面光滑如洗,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她将铜镜对准钱万通,注入一缕法力,镜面上顿时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
光芒照在钱万通身上,他的皮肤之下立刻浮现出一片片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暴起,又像是蛇鳞的轮廓。
那些纹路从他胸口向四周蔓延,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果然是蚊蟒血脉。”
晏清芷收回铜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而且气息纯正,不是旁支,是响水河水府那条蛟蟒直系后代的血脉。”
晏清芷身后的玄月观弟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师姐,这......这能当证据吗?"
“足够了。”
姜清芷将铜镜收入袖中,淡淡道:
“镜中已经记录了蛟蟒血脉的气息和特征。到了水府,只要比对一下,就知道是不是同源。”
她转身走出地牢,头也不回。
“带上钱万通,去水府。”
周维清连忙吩咐手下将钱万通从牢房里拖出来,塞进一辆囚车。
钱万通浑身瘫软,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被周维清让人塞了一团破布,这才安静下来。
走出地牢,晏清芷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块青色的玉牌,递给陆羽。
“这是玄月观外门弟子的身份玉牌。从今日起,你就是玄月观的外门弟子了。”
陆羽接过玉牌,低头看了一眼。
玉牌通体青色,正面刻着“玄月观”三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串编号。
入手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与周维清腰间挂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多谢师姐。”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晏清芷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清冷。
“不过,这次我走得匆忙,没有带外门弟子的基础福利物资。你日后有空,自己去附近的玄月观分观领取。功法、法器、丹药,都在那里领。”
周维清连忙接过话头,拍着胸脯道:
“师姐放心,在下对附近的分观熟门熟路。等忙完水府的事,在下亲自带陆师兄去一趟,保管把东西领齐。”
陆羽的修为比他高,周维清没什么异议,直接喊了陆羽师兄。
晏清芷“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一行人出了城主府,来到广场上。
那艘青色的画舫灵舟还停在那里,船头的银色月灯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上船。”
晏清芷率先踏上船板,走进船舱。
陆羽和周维清对视一眼,跟着上了船。
几个随从将从将钱万通的囚车固定在船尾,才下了画舫灵舟。
灵光流动,画舫缓缓升空,钻入云层之中。
船舱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青色的帷幔,白色的坐垫,角落里的香炉燃着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宁静。
要清芷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
她的三个随从,两女一男,分坐两侧,各自抱着法器,一言不发。
陆羽和周维清坐在末位,晏清芷比较冷淡,他们也不敢说话。
生怕打扰了晏清芷师姐的清静。
画舫飞得又快又稳,穿云破雾,不到半刻钟,便到了响水河上空。
从高处望去,响水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婉蜒在群山之间。
河面宽阔处雾气弥漫,水色深沉,看不清深浅。
“到了。”
晏清芷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出船舱,站在船头。
陆羽和周维清跟在后面。
“把囚车推过来。”
周维清连忙上手将钱万通的囚车搬到船边,钱万通瘫在囚车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晏清芷不再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银色的“玄”字,背面刻着弯月和流云的图案。
令牌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压。
“这是玄月观的巡河令。”
周维清小声对陆羽解释道:
“持此令者,可在玄月观辖内的任何水域行使监察之权,调动水府灵脉,水府妖族若不配合,便是抗令,玄月观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剿灭。”
陆羽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玄月观对地方上的势力管得还挺严,连这他都要害怕的响水河水府,看来也只是玄月观碗里的一块肉。
养肥了,就可以幸了!
晏清芷注入法力,将令牌祭在头顶三丈之上。
令牌上的“玄”字骤然亮起,化作一轮银色玄月,银色的月光刺破云雾,照在河面上。
她轻轻一晃,令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银色月光如水纹般向四周扩散。
下一刻,整条响水河沸腾了。
河水翻涌,浪涛拍岸,水下的泥沙被搅起,河面上冒出一串串巨大的气泡。岸边的芦苇被浪头打翻,水鸟惊飞,鱼虾乱窜。
水下的震动更加剧烈。
响水河水府深处,一座由珊瑚和巨石垒成的宫殿中,正在举办宴席。
水府之主,一条身长三丈的青黑蟒,正盘踞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排石桌,桌上堆满了生鱼、鲜虾、蚌肉,还有几坛从人类城镇抢来的美酒。
两侧坐着水府的将领,龟妖、蟹将、虾兵头目,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来,喝!”
蛟蟒用尾巴举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口吐人言,哈哈大笑。
“小的们,钱家虽然倒了,但长春谷那个新谷主也不敢断了咱们的生意。等过阵子风头过了,咱们再派人去谈,不信他不从!”
众妖纷纷附和,拍马屁的话说了一箩筐。
忽然,整座水府剧烈震动起来。
石桌上的酒坛滚落在地,摔得粉碎。墙上的珊瑚挂饰哗啦啦往下掉。
几个虾兵站立不稳,摔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
蛟蟒差点被晃倒,猛然昂起头颅,赤红色的蛇睡瞪大了朝水面上望去。
“地震了?不对,这是......”
他抬头一看,就看见了一轮银月清晰地漂浮在响水河的水面上。
那股熟悉的月光,分明就是玄月观巡河令的气息。
“玄月观!是玄月观的人!”
蛟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把扔掉尾巴卷着的酒坛,卷起一阵水波,就朝水府外游去。
“小的们,跟我上去看看!都给我机灵点,别惹事!”
众妖慌忙跟上,能进水府里的水妖本事都还不错,有个练气中后期的实力。
化出了半个人形,还保留着大量妖族的器官,特征。
它们有的拿刀,有的拿叉,有的连兵器都来不及拿,空手就冲了出去。
在一众水族妖怪的簇拥下,青黑色的蛟蟒带着滚滚妖气,浮出水面,声势浩大。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艘青色的画舫灵舟悬停在半空中。
船头的银色月灯上,清清楚楚地刻着“秋水”两个字。
玄月观,秋水堂!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青黑色的蛇脸上,瞬间换成了人性化的笑容。
“哎呀呀,原来是玄月观的上仙驾临,在下响水河水府府主,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蛟蟒低头认怂,态度恭敬得不像是一方霸主。
见老大是这个模样,他的手下们也纷纷跟着行礼,有的弯腰,有的低头,有的干脆趴在水面上。
晏清芷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较蟒,目光冷淡。
“你就是响水河水府之主?”
“正是小妖。”
蛟蟒满脸堆笑:
“不知上仙尊姓大名?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玄月观,秋水堂,晏清芷。”
晏清芷报出名号,蛟蟒的脸色微微一变。
秋水堂,那是玄月观中专司监察职的堂口。秋水堂的修士来了,多半没有好事。
“要上仙大驾光临,小妖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
蛟蟒陪着笑脸:
“不知上仙可愿入水府一坐?小妖备些薄酒,聊表敬意。”
“不必了。”
晏清芷摆了摆手,指了指船尾的囚车。
“这人,你认识吗?”
蛟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囚车里雍着一个浑身发臭的废人。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从这废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过,此时的可不敢承认,于是便装傻地摇了摇头,道:
“小妖不识。这是......?”
“钱家,钱万通。”
晏清芷没跟他废话,直接点出钱万通的身份,让还在狡辩的蛟蟒沉默了下来。
钱万通。
那个从龟妖手里拿了蛟蟒鳞片的钱家家主。
他怎么没死在长春谷,怎么落到了玄月观秋水堂手里了!?
“上仙,这......小妖确实不认识此人......”
“不认识?”
晏清芷冷笑一声,再次取出那面铜镜,对准蛟蟒。
镜面上亮起青光,蛟蟒体内的血脉气息立刻被映射出来。
暗红色的纹路,蛇鳞状的轮廓,与钱万通身上的如出一辙。
“你的血脉,和他体内的血脉,同出一源。你还敢说不认识?”
蚊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龟妖、蟹将们也都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上仙息怒!”
蛟蟒脑筋急转一下,瞬间想到了狡辩的法子:
“小妖的确是不知道啊,但是小妖的确是给过几枚鳞片给手下的妖族。”
“对了,就是这头龟妖,一定是他把我赏赐给他的麟片,卖给了钱家做了见不得人的交易。”
蛟蟒一咬牙,将干活的龟妖从身后的妖族队伍中扒拉了出来,指着它解释道。
这分明是要将所有的黑锅,全部塞给这头龟妖。
“龟妖?!”
晏清芷的声音更冷了,显然是不相信这蟒鬼扯的话。
没有它点头同意,这蕴含蟒血脉的东西,是它手下一头龟妖敢暗地里倒卖出去的?
晏清芷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你以为玄月观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钱万通的供词。
“钱万通已经招了。你用蛟鳞鳞片换取人类的血食,助你修炼妖功,冲击筑基。此事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蛟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辩解,想抵赖,但要清芷手中的令牌和铜镜,还有那份供词,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上仙,小妖知错了。”
蚊蟒跪在水面上,磕头如捣蒜。
“小妖愿意赔偿,愿意赔偿!只求上仙高抬贵手,饶小妖一命!”
晏清芷看着他,却是收起铜镜,冷笑一声道:
“赔偿,不错,既然你想赔偿,那就死在这响水河,为你吃掉的那些凡人陪葬好了!”
晏清芷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凝。
她袖中飞出十二颗碧绿色的珠子,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通体圆润,碧光流转,像是从深潭底部捞出来的水精。
珠子在空中排成一个圆环,将蛟鳞连同他身后的水族妖怪全部笼罩在内。
碧光绽放,化作一道碧绿色的光幕,将方圆千丈的河面封得严严实实。
光幕之内,水行元气被瞬间抽空。
河面上的浪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
空气中的水汽消失殆尽,连呼吸都觉得干燥。
陆羽站在船头,只觉得四周陡然变得像沙漠一样,干燥得让人不适他下意识运转赤鸦炼日诀,体内火行法力微微涌动,才驱散了那股不适感。
周维清就没这么好运了,他的修为只有练气三层,被这碧光一照,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是......”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开口,却被陆羽抬手制止。
“别说话,看着。”
碧水珠。
晏清芷的本命法器,一阶上品,九道灵禁圆满。
每一颗碧水珠都能装下一潭之水,十二颗齐出,便是一湖之水,重逾百万斤。
镇压之下,连练气九层的修士都要喘不过气来。
蛟蟒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以为要清芷只是来敲竹杠的,赔点东西就能打发。
没想到这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那些“赔偿”的话不过是拖延时间,暗中布置碧水珠才是真正的目的。
“要清芷!你这是什么意思?!”
蛟蟒昂起头颅,赤红色的蛇瞳中满是怒意和惊恐。
“什么意思?”
晏清芷站在船头,衣袂飘飘,声音清冷如冰。
“你盘踞响水河上百年,吃了多少凡人?你心里没数?玄月观留你到现在,不是因为你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处。”
“如今,你的用处到头了。”
蛟蟒听了这话,瞬间反应过来。
他不是蠢货,能修炼到练气九层的妖兽,心智不比人类修士差。
晏清芷这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玄月观养着他,就像养着一头猪,养肥了就该宰了。
而他,就是那头被养肥的猪。
“你们......你们这是要我的命!”
蛟蟒怒吼一声,浑身妖气暴涨,青黑色的鳞片上亮起一道道血红色的纹路。
他的身躯在碧光中疯狂扭动,尾巴拍打水面,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他猛然张口,喷出一团烈的黑雾。
黑雾中夹杂着剧毒的妖气,所过之处,河水变得漆黑,鱼虾浮尸一片。
晏清芷面色不变,抬手一指。
十二颗碧水珠齐齐转动,碧光凝聚成一道水桶粗的光柱,从空中轰然落下。
光柱击中黑雾,只听“嗤嗤”声响,黑雾像是被火烧了一样,迅速蒸发消散。
蛟蟒的毒雾在碧水珠的镇压下,连一个呼吸都没撑住。
“就这点本事?"
晏清芷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你还有三息的时间。三息之内,有什么遗言,尽管说。”
蛟蟒咬牙切齿,知道自己今日凶多吉少。
但他不甘心。
修炼了上百年,好不容易摸到了筑基的门槛,怎么能死在这里?
“晏清芷,你以为你赢定了?”
蛟蟒猛地一甩尾巴,身躯骤然膨胀,从三丈长变成了五丈、七丈、十丈.......
他的头颅变得更加狰狞,头顶鼓起两个肉包,像是要长出来。
腹下也隆起了四个凸起,那是尚未成型的爪子。
蛟蟒真身。
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虽未真正化较,但已经摸到了门槛,真身一出,实力暴涨,即便是练气九层的修士也要忌惮三分。
“给我破!”
蛟蟒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碧色光幕狠狠撞去。
轰!
一声巨响,光幕剧烈震额,但只晃了几下便稳住了。
蛟蟒被弹了回来,头破血流,几片鳞片脱落,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没用的。”
晏清芷淡淡道:
“碧水珠镇压之下,你连一成的妖力都用不出来。凭你这点蛮力,也想破我的法器?”
蛟蟒不信邪,又撞了两次。
第三次撞完,他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可能这么强?
明明都是练气九层圆满,同一个境界,怎么会有如此差距?
身后的水族妖怪们早已吓得四散奔逃,但都被光幕挡住,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清芷!你放我一马!我把水府所有的家底都给你!还有我的妖丹!我的血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蛟蟒开始求饶,声音中带着绝望。
晏清芷摇了摇头。
“你的家底,我自己会取。你的妖丹,我自己会炼。你的血脉,我自己会抽。用不着你给。”
她抬手一指,碧水珠再次转动,这次不是一道光柱,而是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碧色光线,从四面八方射向蛟蟒。
光线穿透蛟蟒的身躯,在他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细孔。
鲜血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河水染成一片殷红。
蛟蟒惨叫着,身躯疯狂扭动,但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光幕的束缚。
他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
感知到死亡降临,蛟蟒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姜清芷!既然你要我死,我也不让你好过!”
他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润肉球,像是颗珠子一般。
蛟蟒的七窍开始流血,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
他在燃烧自己的精气神。
“以我之精,以我之气,以我之神,献我宝珠,与一体!”
蛟蟒的声音变得凄厉而诡异,像是诅咒,又像是献祭。
他的身躯在血雾中迅速缩小,最终全部融入肉球中,化作一颗人头大小的赤红色妖丹,散发出浓烈的妖气和一股奇异的温热。
“咻!”
妖丹骤然爆射,破开碧色光幕,直直朝清芷飞去。
晏清芷眉头一皱,抬手想要挡下,但妖丹的速度太快,眨眼间便没入了她的胸口。
一股温热的力量在她体内炸开,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融入,蛟蟒的精气神正在与她的身体融合。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她丹田中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
晏清芷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燥热中带着一股浓烈的淫邪之气,让她浑身发软,脸短发烫,心跳如擂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躯血脉正在被这股邪气侵蚀,若是不能及时化解,她的肉身将会受损,根基动摇,筑基的希望将大打折扣。
“哈哈哈!”
蛟蟒的声音从妖丹中传出,带着无尽的恶意。
“晏清芷,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高枕无忧?我以毕生修为化作妖丹融入你体内,你若是想筑基,就只有吸收掉我这一身修为。”
“不过,我这一身修为中融入了一道蛟蟒本源的邪毒,只有与至阳至刚法力的修士双修,才能安全祛除。”
“你玄月观附近,修炼至阳至刚法力的,只有旁边金刚寺的僧人!”
“你不是追求筑基吗?那就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吧!哈哈哈!”
笑声渐渐消散,蛟蟒的意识彻底消亡。
但他的话,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晏清芷的心。
她的秋水明月诀,讲究心境如水,清静无波。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清冷示人,不为外物所动,心境修炼得极为稳固。
但蛇蟒临死前的这番话,带着恶毒的诅咒和淫邪的意念,直接冲撞了她的心境。
“与金刚寺的僧人双修......”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她心口上。
她的道心出现了裂痕,心中一汪古井无波的秋水泛起阵阵波澜。
一轮明月,随水波若影若现,要清芷的修为也随之忽高忽低地波动起来。
静心境。
秋水明月诀的核心,要求修炼者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一旦心境被破,法力便会失控,轻则功力倒退,重则走火入魔。
晏清芷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法力正在躁动,那股淫邪之气顺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像是点燃了一把火。
她的脸颊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脚开始发软。
“不…….……”
她咬着嘴唇,拼命运转秋水明月诀,企图恢复秋月心境,止平秋水,想要压制那股邪毒。
但蛟蟒的精气神与她融合得太深,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剥离。
而那股淫邪之气,正借着她的法力不断壮大,像是附骨疽,驱之不去。
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清冷神色了。
眉头紧蹙,嘴唇紧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痛苦。
陆羽站在她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虽然不知道蟒临死前说了什么,但看到清芷的状态不对,连忙上前关心道:
妖族的临死反扑,往往最是阴毒。
“师姐?”
陆羽试探着叫了一声。
晏清芷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维清也看出了不对,小声问陆羽:
“陆师兄,师姐她......”
“别说话。”
陆羽抬手制止他,目光紧紧盯着晏清芷的背影。
他能感觉到,晏清芷体内的法力正在剧烈波动,时强时弱,像是随时会失控。
而那股波动中,还夹杂着晏清芷师姐痛苦的情绪。。
“师姐,我能帮什么忙?”
陆羽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她身后的两女一男,也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
晏清芷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陆羽。
她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盈盈,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陆羽,目光中带着挣扎,犹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盼。
“你......”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陆羽愣了一下,如实答道:
“赤鸦炼日诀,一门从老家带来的火行功法,以太阳紫气修行,法力至阳至刚!”
晏清芷的眼眸微微一颤。
至阳至刚的火行功法,蟒临死前说的,正是需要这样的修士双修,才能化解淫毒,不损根基。
金剛寺的僧人是至阳至刚,但他们是和尚,要清芷光是想到都觉得打心底地恶心,怎么可能为了此事作出妥协。
而眼前的陆羽,也是法力至阳至刚。
他不是和尚。
而且长得很帅。
晏清芷的心跳得更快了。
要清芷自认不是心动,而是体内的淫毒在作祟。
那股淫邪毒气让她对所有男性的气息都变得敏感,尤其是陆羽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温热阳气,像是一块磁铁,牢牢地吸引着她的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你......先退下。让我自己处理。”
陆羽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总感觉要清芷师姐看他的眼神很怪。
如狼似虎,总有一种要吃掉他的感觉。
晏清芷转过身,盘膝坐下,闭目运功。
碧水珠失去了她的法力维持,缓缓落回她袖中,光幕消散。
响水河一种水府妖族,已经尽数折损在了清芷的手中,只留下妖血染红的河面,引来无数游鱼,水兽争抢吞食。
河面上的水汽重新弥漫开来,雾气翻涌,将画舫笼罩其中。
周维清紧张地看着晏清芷,又看看陆羽,不知所措。
“陆师兄,咱们....咱们怎么办?”
“等着。”
陆羽的声音平静,但心中并不平静。
他能感觉到,晏清芷体内的法力波动越来越剧烈,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那蚊蟒到底用了什么后手,暗算了晏清芷师姐?
她能撑过去吗?
陆羽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要清芷撑不过去,走火入魔,出了什么事,他跟在身边绝对会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夜色渐深,明月升上天空。
皎洁的月光洒在响水河面上,将雾气染成一片银白。
画舫灵舟静静漂浮在水面上,船头的银色月灯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冷清。
船舱外,周维清和晏清芷的三名随从站成一排,谁都不敢出声。
从午后到入夜,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时辰。
晏清芷盘膝坐在船舱中央,双目紧闭,脸色时红时白,额头上汗珠滚落,沾湿了衣襟。
她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体内的法力波动像是失控的野马,横冲直撞。
陆羽站在船舱门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他能感觉到,要清芷的状态越来越差。
体内有股怪异的力量,不但没有被压制下去,反而借着她的法力不断壮大,像是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经脉,渗透她的丹田。
周维清小声问道:
“陆师兄,师姐她......不会有事吧?”
陆羽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晏清芷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蛟蟒临死前的献祭,将自己的精气神全部融入了她体内,那不是简单的毒素,而是一种血脉层面的融合,强行剥离,等于毁掉她一半的修为。
练气九层的修士,修为被毁一半,还不如从头再来。
晏清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只能用秋水明月诀的法力慢慢炼化那股邪气,试图将其从血脉中分离出来。
但效果微乎其微。
蛇蟒的血脉与她的法力纠缠太深,炼化的速度远不及邪气扩散的速度。
时间拖得越久,她陷入得越深。
忽然,晏清芷的身体猛地一颜。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紧接着,她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在空中散开,落在青色的帷幔上,触目惊心。
“虽师姐!”
三名随从惊呼出声,想要冲进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了舱门外。
晏清芷睁开眼睛,眼中满是血丝,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沙哑而虚弱。
“都出去。”
“师姐......”
“出去!”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名随从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退了出去,站到船尾。
周维清也识趣地跟着退开,只剩下陆羽还站在舱门口。
晏清芷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从船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复杂的神情。
“你也出去。”
陆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晏清芷又叫住了他。
陆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不知道师姐要干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牙,低声道:
“别出去了,把门关上。”
陆羽依言关上了舱门。
船舱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晏清芷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知道我体内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陆羽摇了摇头。
“蛟蟒献祭了自己,把一身的法力精气神都送给了我,与我彻底融合了!”
晏清芷的声音很平静,但陆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颤抖。
“他的妖丹化入了我的丹田,他的血脉融入了我的经脉,他的意识......还残留在我体内。”
“还有一股阴邪之力继续在我体内,是他最后的诅咒。”
她睁开眼睛,看着陆羽,目光中带着一丝自嘲。
“我修炼秋水明月诀二十年,心境如水,不为外物所动。今日,却被一头畜生的临死反扑破了心境。”
“可笑吗?”
陆羽没敢笑。
他看得出,要清芷是在强撑。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那股淫邪之气正在侵蚀她的理智,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师姐,需要我做什么?”
陆羽的声音沉稳。
晏清芷沉默了很久。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蛟临死前说,要化解这股淫毒,需要与至阳至刚法力的修士双修。”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金刚寺的僧人是至阳至刚,但他们是和尚,不可能。
“你也是至阳至刚。”
她抬起头,看着陆羽,眼中满是挣扎。
“我可以强行压制,等回到玄月观请师父出手。但那样一来,我的根基必然受损,筑基的希望......至少减半。”
“二十年苦修,我不甘心。”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
“可我也不想.......不想用这种方式...……”
她没有说完,但陆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换修为。
但她更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道途断绝。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无论选哪一条路,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师姐,你把我留下来,是想让我帮你选?”
陆羽问道。
晏清芷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苦笑了一下。
“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陆羽沉默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师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如果今天换一个人,如果是我站在这里,同样需要双修,才能解决此事,你猜我会怎么选?”
晏清芷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肯定选对我最有利的方法,身体不过是皮囊一副,打破心中之关,这一步很容易!”
陆羽目光坚定地替她回答了。
站起身来,陆羽继续开解道:
“这不是你的错。”
“蛟蟒临死前的反扑,谁能料到?你杀他是替天行道,被他算计是他阴险,跟你没关系。”
“你不需要因为敌人的阴险,就否定自己的骄傲。”
晏清芷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阳气,让她觉得很温暖。
不是那种让人燥热的温暖,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陆羽。”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
晏清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我现在随时可能失控,你离我这么近,不怕我伤害你?”
陆羽转过身,双眼与她深情对视。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
晏清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股淫邪之气忽然猛烈地翻涌起来,她浑身一颤,差点摔倒。
陆羽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她的手冰凉,却在发抖。
她的身体滚烫,却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样僵硬。
“师姐………………”
“我知道。’
晏清芷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可我......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陆羽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陆羽!你....."
晏清芷想要挣扎,但浑身无力,根本挣不开。
“师姐,听我说。
陆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
“你不是随便找一个人。是我。”
“你认识我,我不需要你负责,你也不需要对我负责。”
“今天的事,只有你我知道。出了这个门,你还是秋水堂的清芷,我还是长春谷的陆羽。”
“谁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晏清芷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脸埋在陆羽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那股温热的气息将她包裹,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将她体内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为什么?”
她闷声问道。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帮我?你明明可以不趟这趟浑水。
陆羽狡黠地笑了笑。
“因为你是玄月观的内门弟子,我是玄月观的外门弟子。师姐有难,师弟帮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晏清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脸皮真厚。”
“师姐过奖了。”
晏清芷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船窗洒进来,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她的心,忽然就不乱了。
不是因为淫毒解了,而是因为她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陆羽。”
“嗯。”
“你去把外面的人都赶走。让他们上岸,等我们出来。”
陆羽看着她,没有多问,转身打开舱门。
“周城主,你们几个,上岸去。没有师姐的命令,不许回来。”
周维清一愣,但看到陆羽的眼神,也不敢多问,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
他带着三名随从跳下画舫,踏水而行,很快便消失在了岸边的芦苇丛中。
陆羽关上门,转身回到船舱。
晏清芷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身体还在发抖,但目光已经不再慌乱。
“画舫能沉入水中吗?”
“能。船底有避水阵,开启之后可以潜入水府。”
晏清芷抬手一指,一道法诀打入船底的阵盘。画舫微微一震,缓缓沉入水中,穿过水门,进入了响水河水府。
水府中的妖族早已逃散,只剩下空荡荡的宫殿和满地的狼藉。
画舫灵舟停在水府宫殿中,舱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船舱中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月落日升。
画舫重新浮出水面,停在了响水河岸边。
晏清芷站在船头,脸色恢复了红润,气息平稳,法力圆融。
她体内那股淫邪之气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蛟蟒的精气神被她彻底炼化,化作精纯的灵力融入了丹田。
她的修为虽然没有突破到筑基,但法力比之前浑厚了至少三成,根基也更加稳固。
若是再闭关一段时间,冲击筑基的把握至少增加两成。
但她知道,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境不但没有被破,反而因为这一夜的经历,变得更加圆融通透。
秋水明月诀,讲究的是心如止水。
但真正的止水,不是没有波澜,而是波澜之后,依然能恢复平静。
她经历了这一劫,心境的韧性远超从前。
“师姐。”
陆羽从船舱中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晏清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
晏清芷的语气恢复了清冷,但陆羽听得出,那清冷之下,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蛟蟒的精气神已经被我炼化了,修为也精进了一些。这次回去,应该可以准备筑基了。”
“那就好。”
陆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晏清芷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这件事,不准说出去。”
“师姐放心,我嘴很严。
“那就好。”
晏清芷收回手,转身看向远方。
“送你们回蒙阳城,我就要回玄月观了。”
“这么快?”
“不快了。已经耽搁了一天。”
她顿了顿,又道:
“你既然入了玄月观,就好好修炼。外门弟子虽然地位不高,但只要肯努力,总有出头之日。”
“多谢师姐指点。”
清芷不再说话,催动画舫,朝着蒙阳城的方向飞去。
画舫在晨光中穿行,穿过云层,穿过山峦,很快便到了蒙阳城上空。
陆羽和周维清下了船,站在广场上,目送画舫远去。
周维清看着画舫消失的方向,啧啧称奇。
“陆师兄,昨晚...你们在水里待了一夜?”
“干什么了?”
“修炼。”
周维清嘿嘿一笑,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