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受阻，顾少安眉头也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体内的剑罡以及剑念也因顾少安的心境以及思绪变化，凝聚出道道的剑气盘旋在周围。
而剑气却全然没有往日的温暖与和平和，有的只是一种躁动。
连...
那烦躁来得毫无征兆，却如烈火燎原，瞬间烧穿了顾少安素来沉静如古井的心境。
他瞳孔微缩，识海中原本平稳流转的精神涟漪陡然一滞，继而泛起层层叠叠的暗色波纹——仿佛一汪澄澈寒潭，骤然被投入滚烫赤炭，水面蒸腾起刺鼻焦气。一股难以名状的暴戾之意自心口炸开，顺着任脉直冲天灵，竟令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握刀之手青筋隐现，指节发白。
无情刀在他掌中嗡鸣一声，血芒暴涨三寸，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眉宇之间竟浮起一丝近乎狰狞的戾气。
张三丰目光如电，一步踏前，袍袖微扬，一道温润如春水的太极真意无声漫出，轻轻覆在顾少安后颈大椎穴上。那股躁动登时如沸水遇冰，嘶嘶作响，翻涌之势略缓。
“心神守中，勿随妄念。”张三丰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钟，敲入识海，“劫心之力，本非外物，实乃人心所映之影。你越抗拒，它越反噬；你越执取，它越蚀神。它不攻你经脉，专扰你神府。”
无名亦上前半步，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点向顾少安太阳穴旁的悬厘穴，指尖未触皮肉，已有清冽剑气凝成一线，似细流般渗入神庭。那一瞬，顾少安只觉识海深处仿佛被一柄冷泉淬炼过的薄刃轻轻一划，混沌稍退，神智清明三分。
顾少安喉结滚动，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并非寻常吐纳，而是峨眉秘传《九息归元术》中第七息——“伏羲息”。此息不取天地之气，反引体内五脏余烬、骨髓沉灰、血脉浊滞为引，以身为炉，以意为火，将一切浮躁、杂念、妄动尽数焚尽，只留一点纯阳本真。
他胸腹起伏极缓，每一次呼吸都似有千钧之重，周身毛孔悄然张开，渗出细密汗珠，汗液初呈淡红，继而转为墨黑，最后竟凝成点点晶莹剔透的灰白霜粒，在夜风中簌簌剥落。
汗落之处，皮肤下隐约浮现蛛网般的淡金纹路，那是《天意七象决》修至第五重“星轨缠络”后，真气自发护持奇经八脉所结之痕。此刻这金纹非但未因劫心侵扰而溃散，反而如活物般缓缓游走，在顾少安体表勾勒出一幅残缺却恢弘的星图雏形——北斗七星之首，天枢位正对应着他方才被劫心能量唤醒的那处隐穴。
“原来如此……”顾少安唇齿微启，声若游丝，却清晰入耳，“它不是照见人心的镜子，更是撬动命门的楔子。”
劫心之力并非单纯灌注，而是借势导引。它之所以能精准刺入那处隐穴，根本不在刀中，而在顾少安心神最松懈的一瞬——正是他念头初动、欲窥破桎梏之际，心神微露缝隙，劫心便顺势而入，如水入渠，如光投隙。
而那随之而来的暴虐，并非外邪入侵，实乃自身潜藏之欲念被骤然放大、扭曲、点燃。人心之中本有贪嗔痴慢疑，平日被修为、戒律、理智层层压伏，如同深埋地底的硫磺矿脉。劫心之力恰似一道雷霆，劈开岩层，让灼热毒气喷薄而出。
顾少安倏然睁眼，眸中赤色已褪，唯余一片幽邃沉静，仿佛暴雨初歇后的寒潭，倒映星月，不染尘埃。
他左手食指与拇指相捻，结出《峨眉剑典》中“净心印”，指尖凝出一点豆大金芒，无声没入心口膻中穴。金芒入体，非是压制，而是如灯引火，将方才那缕劫心能量残留于隐穴边缘的躁动余韵，悉数导引至膻中，再由膻中汇入中丹田，最终沉入下丹田气海深处。
气海之中，他苦修多年所凝罡元早已化作一片浩瀚金液，此刻金液表面微微鼓荡，中央裂开一道细缝，那缕被导引而来的躁动气息，竟如归巢之鸟，主动钻入其中，随即被金液裹住、涤荡、淬炼。
刹那之间，金液翻涌，竟隐隐泛出一丝血色纹路，旋即又被更浓烈的金色吞没。而就在血色消尽的瞬间，顾少安分明感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又精微了一分——不只是肌肉筋骨，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脾脏边缘一条细微如发的络脉，正随着气血搏动，微微震颤。
这是《天意七象决》第六重“腑络生光”的征兆，此前数月苦修未得其门，此刻竟因劫心一激，水到渠成。
他低头，再看手中无情刀。
刀身血芒已不如初时狂烈，却更显内敛，仿佛一头饱饮人血的凶兽，终于餍足，伏于掌心，静静蛰伏。刀脊之上，那道明灭不定的血光，此刻竟如呼吸般规律起伏，每一次明灭，都与顾少安自己的心跳隐隐同步。
张三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没把它‘驯’住了？”
“不是驯。”顾少安摇头，声音平静，“是让它认出了主人。”
他五指缓缓松开，无情刀并未坠地，而是悬浮于他掌心上方寸许，刀尖微垂，血芒流转，竟隐隐透出几分恭顺之意。
无名目光一凝：“它有灵？”
“有。”顾少安点头，“但非刀灵，而是劫心所寄之‘意’。笑三笑能驾驭此刀，非因他功力通神，而是他心中‘劫念’早已根深蒂固——他信千秋必有大劫，信苍生终将沉沦，信唯有以暴制暴方为大道。这份执念，与劫心共鸣，故能驱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断壁残垣间尚未散尽的灰烬，声音低沉下去：“可劫心本无善恶，如刀无锋刃之性，持刀者心正，则刀为义器；心邪，则刀成魔兵。它所映照的，从来只是持刀人自己的魂。”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山道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与粗重喘息。不多时，三匹瘦马驮着两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奔至废墟边缘，其中一人左臂齐肩而断，断口焦黑，似被某种霸道掌力硬生生震碎筋骨；另一人面如金纸，嘴角不断溢出黑血，胸前衣襟被撕开，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掌印，印痕乌紫，隐隐有腥臭之气弥散。
两人翻身下马，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鲜血混着尘土蜿蜒而下。
“求……求前辈救命！”断臂汉子声音嘶哑，字字带血，“我等是青城山下……十里铺村民，今早遭一群黑衣人围村，屠戮老幼二十七口，掳走孩童十三人……他们……他们用的，就是这把刀！”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顾少安手中悬浮的无情刀，眼中恐惧几乎化为实质：“那领头之人，手持此刀，一刀斩断祠堂石柱，一刀劈开铁铸门环，刀光所过，人未死，心先疯！我兄弟三人侥幸逃脱，一路逃来峨眉，听闻前辈在此……求前辈替我青城百姓，讨还血债！”
顾少安神色未变，只是掌心微抬，无情刀随之缓缓旋转半圈，刀脊上那道血芒，竟在此刻骤然炽盛，映得跪地二人脸上血色尽失。
张三丰眉头紧锁：“青城山距此三百里，黑衣人手持无情刀行凶……笑三笑临走前曾言，劫心离体，需寻‘劫种’为媒，方能持续汲取天地戾气，壮大自身。莫非……”
“劫种。”无名接口，声音冷峻，“并非活物，而是人心中积郁百年、未曾化解的怨气、恨意、不甘、绝望。青城山乃道教圣地，近百年来屡遭兵燹，山民背井离乡，宗祠倾颓，祖坟被掘……怨气郁结，久而成‘种’。那群黑衣人，怕是已被劫心选中，成了它的‘养料’。”
顾少安默然片刻，忽然抬手，隔空一点。
一点金芒自他指尖射出，没入那咳血汉子眉心。那人浑身剧震，黑血立止，面色由金转润，胸口掌印边缘的乌紫迅速褪去，只余淡淡红痕。
“你们回去。”顾少安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知幸存者，不必寻仇，亦不必报官。只将村中祠堂残碑、祖坟断碑、亡者名册，尽数运来峨眉后山‘洗心崖’下。三日内，我会亲自登门。”
断臂汉子浑身一颤，不敢多问，只重重叩首，牵马踉跄而去。
待二人身影消失于山道尽头，张三丰才缓缓开口：“你打算以峨眉为炉，以劫心为薪，炼化这青城百载怨气？”
“怨气不散，劫心便永有休止。”顾少安收回手指，掌中无情刀缓缓沉落，稳稳落入他手中，“它需‘劫种’，我便给它最烈的劫种；它要戾气，我便以峨眉千年清净之气，将其熬炼成一味‘解药’。”
他转身，望向峨眉金顶方向。夜色渐薄，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青，晨光如刃，正一寸寸削开沉沉墨云。
“劫心之力，终究是把双刃剑。笑三笑想用它斩开天地桎梏，却忘了，真正的桎梏，从来不在经脉，而在人心。”
他握紧无情刀，刀身血芒微微一跳，仿佛应和。
就在此时，顾少安识海深处，那处被劫心能量唤醒的隐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不是躁动，而是苏醒。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自胸腹蔓延开来，仿佛久闭的窗棂被推开，清风涌入，尘埃尽扫。
他体内十二正经之中，真气运转速度悄然加快三分；奇经八脉之上，原本晦暗的阴维、阳维二脉，竟隐隐泛起淡金光泽；而更深处，丹田气海之内，那片浩瀚金液中央，一点猩红如豆，正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引着周围金液泛起细密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金液愈发澄澈，杂质尽去，隐隐透出琉璃之质。
《天意七象决》第六重，成了。
顾少安没有喜形于色，只是将无情刀收入袖中。刀身入袖刹那，袖口布料竟无声化为飞灰，露出他小臂内侧一道蜿蜒如龙的暗金纹路——那是隐穴初开，气机外溢，灼烧皮肉所留印记。
无名看着那道金纹，忽然道：“你刚才说，劫心照见人心。那你此刻心中所想，是什么？”
顾少安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良久，轻声道：“我想看看，当一把刀真正学会克制，它还能不能，斩断宿命。”
风声再度卷过废墟，吹散最后一缕灰烬。
远处，峨眉金顶之上，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如金箭般射落，恰好落在顾少安脚下碎砖之上，将他孤峭的身影，长长拖曳于大地。
那影子边缘，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极锐的金红色毫光，仿佛一柄无形之剑，正悄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