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对内卫这帮鹰犬了解不多,也没听过海百川这个名字。
但从水妙筝紧绷的神情中,也能窥探出眼前这家伙不是什么善茬。
“海大人不是奉命去镜国故土调查黑甲神卫的踪迹了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小的...
夜风穿窗而过,卷起地上几片碎纸,簌簌作响。姜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暗青色的骨铃——它早已不再鸣响,可指尖触到那道细微裂痕时,仍会泛起一丝微麻的凉意,仿佛沉睡的魔气在皮肉之下悄然翻涌。
他没应声,只将赵海千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那股清冽草木香,却再难压下心头盘旋的寒意。
韩夫人……北堂霸天……琉璃岛……
这三个词像三枚淬了冰的钉子,一颗颗楔进他思绪深处。他忽然记起昨夜佛母离去前那抹意味深长的眼神——并非施恩者俯视蝼蚁的悲悯,倒似猎人瞥见陷阱里尚未断气的狐,既怜其狡黠,又惜其未死透。
“柔儿,”他声音低缓,带着哄劝的温软,“你再仔细想想,那轿子什么模样?抬轿的是不是寻常脚夫?轿帘有没有绣纹?颜色是青是绛?”
赵海千被他问得一怔,睫毛颤了颤,努力回想:“轿子……是乌木镶铜边的,四角垂着灰白流苏,帘子半掀着,我瞧见里面垫的是……是靛青云纹锦……”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比划,“帘角还坠着个小铃铛,铜的,上面刻了个‘韩’字。”
姜暮瞳孔倏然一缩。
韩家旧宅早于三年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苔藓都被烧成了灰。韩氏嫡支死绝,旁支逃散,连族谱都进了州衙火炉。能用得起乌木轿、靛青云纹锦、还敢在轿角刻“韩”字的,绝非寻常攀附旧姓的暴发户——那是把刀悬在脖颈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除非……那人本就无需惧怕灭门。
“你没告诉柏香?”他问。
赵海千摇头:“没敢说。柏香姐姐这几日总盯着你房门口看,眼神凶得很,我怕说了她又要摔药罐子……”
姜暮喉结滚了滚,苦笑一声:“她哪是摔药罐子,她是想把我这人罐子砸碎了熬汤。”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是瓦片被踩裂的脆响。
两人俱是一静。
姜暮眼睫未抬,左手却已无声滑至袖口,指尖凝起一缕幽黑雾气,如活物般缠上腕骨。他仍维持着搂抱姿态,甚至将下巴在赵海千发顶又蹭了蹭,语气慵懒如常:“柔儿乖,去灶房帮我舀碗温水来,嗓子有点干。”
赵海千眨眨眼,迟疑片刻,顺从地起身,裙裾拂过青砖地面,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了。
她刚转过廊角,姜暮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足尖点在檐角瓦楞之上,衣袍翻飞如墨蝶振翅。他并未追向瓦响之处,反朝相反方向掠去——翻过西侧矮墙,直扑隔壁废弃的祠堂。
祠堂匾额歪斜,蛛网密布,供桌倾颓,神龛空荡。姜暮落在神龛后,指尖抚过斑驳梁柱,忽然屈指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之后,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一道瘦小身影自横梁阴影中无声滑落,单膝点地,黑衣裹身,面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冷锐如鹰的眼。
“水姨。”姜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韩夫人现身了。”
面具后那双眼眸微眯,不答反问:“你确定是她?不是幻术?不是替身?不是……你心魔所化?”
姜暮扯了扯嘴角:“心魔若真能幻出她,那我昨夜就该被自己掐死在榻上了。”
水姨沉默一瞬,忽而抬手,掌心浮起一枚寸许长的墨鳞,鳞片边缘泛着铁锈般的暗红:“昨夜赵府血气太盛,斩魔司设在城南的‘听魄镜’被震裂了三面。镜中最后映出的影子……不是赵海千,也不是花娘,更不是你。”
她顿了顿,将墨鳞递至姜暮眼前:“是这个。”
姜暮接过鳞片,指尖甫一触及,一股阴寒刺骨的腥气便顺着经脉直冲识海。他眉心一跳,眼前竟浮出一幅残像——女子斜倚软榻,赤足垂地,脚踝系着一串金铃,铃舌却是半截枯骨所制;她正用银簪挑开一具尸体的左眼,指尖蘸着尚温的血,在掌心缓缓画下一枚扭曲符文。
那符文……与佛母袖中收走的“岛影”投影边缘的蚀刻纹路,分毫不差。
“北堂霸天夺舍韩夫人后,曾在琉璃岛囚禁十七位炼魂师,以活人双目为灯芯,熬炼‘照影术’。”水姨声音冷硬如铁,“此术不窥人心,只录因果。你昨夜所行,桩桩件件,皆被她看见了。”
姜暮指腹摩挲着墨鳞,喉间泛起一丝血腥气。原来不是他忘了防备——而是对方根本未曾躲藏,只是站在明处,将他当作一局棋盘上最鲜活的棋子,静静观其落子、观其挣扎、观其自以为胜的得意。
“她为何不杀我?”他低声问。
水姨终于抬眼,目光如刃:“因为她需要你活着,替她引出佛母。”
姜暮猛地抬头。
水姨颔首:“佛母返身回赵府,绝非偶然。她早知北堂未死,更知她必藏于赵府——赵海千是她亲手挑中的炉鼎,赵家父子是她布下的饵,而你姜暮……是她特意留到最后才咬钩的鱼。”
“所以昨夜佛母打乱她的局,不是救我,是在替她清场?”姜暮嗓音沙哑,“清掉赵家父子,清掉花娘,清掉所有可能碍事的杂音,好让她能毫无顾忌地……与佛母做交易?”
“不错。”水姨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绢帛,抖开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这是斩魔司三十年来所有关于琉璃岛的秘档。其中一页,记着北堂霸天当年在琉璃岛设下的‘九劫锁龙阵’——阵眼不在岛上,而在九个与岛命格相合的活人体内。赵海千,正是第九劫。”
姜暮浑身血液骤然一滞。
赵海千……第九劫?
他脑中轰然炸开昨夜赵海千伏在他怀中时,颈侧那粒浅褐色的小痣——位置、形状、大小,竟与绢帛上所绘“九劫命窍图”中第九窍的标注,严丝合缝!
“她接近你,不是巧合。”水姨合上绢帛,“她早知你是魔修,更知你体内那股魔气……恰好能滋养‘劫窍’。你每与她亲近一次,每替她疗伤一次,每让她心绪激荡一次,第九劫就在你眼皮底下,一寸寸苏醒。”
姜暮低头,看着自己仍沾着赵海千发丝的指尖,忽然觉得那点草木清香,甜得令人作呕。
“她昨夜……是不是也知道了?”他问得极轻。
水姨没答,只将青铜面具摘下一半,露出下半张脸——左颊蜿蜒着一道陈年旧疤,形如蜈蚣,疤尾竟隐隐透出淡青荧光,与赵海千颈侧那粒痣的色泽,如出一辙。
“斩魔司‘剜心使’,代代以自身为皿,养一缕‘鉴真蛊’。”她声音平静无波,“我脸上这道疤,是十年前剜出蛊母时留下的。而今蛊母已死,可这疤……却在昨夜,第一次亮了起来。”
姜暮瞳孔骤然收缩。
鉴真蛊母虽死,余毒犹存。它不辨善恶,只认因果——谁是因,谁是果,谁在推演,谁在布局,谁在借刀杀人,谁在火中取栗……它看得比谁都清。
而昨夜,它亮了。
亮在水姨脸上,亮在赵海千颈侧,亮在佛母袖中那枚岛影的纹路里,更亮在……姜暮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团蛰伏已久的、漆黑如渊的魔心之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赵海千的命。”水姨将面具重新覆好,转身欲走,“她要的是——借赵海千之躯,养你之魔,成她之阵。待第九劫圆满,琉璃岛封印自解,而你……”她停顿片刻,背影在破窗透入的月光里显得格外萧索,“你就是她新铸的钥匙。”
风穿堂而过,吹得神龛前残烛摇曳,将两道人影拉得细长扭曲,绞缠如蛇。
姜暮独自立于祠堂中央,良久未动。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缓缓抬手,将那枚墨鳞按在心口。
鳞片无声碎裂,化作点点幽光,渗入皮肉。
刹那间,识海深处,那尊被他压制多年的魔相,竟缓缓睁开了第三只眼。
眼瞳纯黑,无光无波,却映出一座沉于东海万丈之下的岛屿——岛心裂开一道深渊,深渊底部,一柄通体漆黑、缠满血藤的古剑,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轻轻震颤。
与此同时,州城东市。
柏香蹲在药铺后院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紫苏,指甲深深掐进茎秆,汁液染得指腹一片深紫。她望着井水倒影里自己苍白的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井水倒影中,那笑容却未随她动作变化——依旧僵硬,嘴角裂开至耳根,眼窝深陷,瞳孔浑浊泛黄。
她慢慢松开手,任紫苏坠入井中。
水面涟漪荡开,倒影里那只黄瞳,忽然眨了一下。
同一时刻,赵府废墟。
晨光熹微,官差刚抬走赵海千父子的尸身。一只野猫窜进门槛,在血泊边缘舔舐残留的腥气。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尖却诡异地竖直——尾毛根根倒立,末端凝着一点猩红,宛如未干的血珠。
那血珠微微跳动,映出百里之外,一座云雾缭绕的孤峰。
峰顶石殿内,佛母端坐莲台,袖中岛影悬浮半空,表面正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深处,都渗出粘稠黑液,黑液中翻涌着无数张人脸——赵海千、花娘、姜暮、北堂霸天……甚至还有佛母自己慈悲含笑的面孔。
佛母闭目,唇角微扬。
“阿弥陀佛……因果之网,终是收束之时。”
而千里之外,东海之滨,一座无名荒岛礁石上,浪涛轰然拍岸。
礁石缝隙里,半截焦黑断指静静躺着,指腹残留着未燃尽的朱砂——赫然是昨夜赵府中,北堂霸天从赵海千尸体衣襟里掏出的那只人脸虫蛹,被佛母金光灼烧后遗落的残骸。
断指指尖,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烟中隐约浮现出赵海千羞怯含笑的脸。
烟散,礁石空寂。
唯余涛声,如泣如诉。
姜暮回到院中时,赵海千正蹲在廊下喂鸡,素白裙摆沾了泥点,鬓边插着一支野栀子,香气清甜。她听见脚步声,仰起脸来,眼睛弯成月牙:“兰柔儿,水姨走了吗?我煮了姜茶,还热着。”
姜暮望着她,喉头滚动,最终只是笑了笑,走过去接过青陶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
温热。
真实。
可真实之下,是否早已蚀穿千孔?
他低头啜饮一口,辛辣滚烫的液体滑入食道,却浇不灭心口那簇幽火。
“柔儿,”他声音温柔如旧,“今晚……还去你房里睡,好不好?”
赵海千脸颊飞霞,轻轻点头,指尖绞着衣带,声音细若游丝:“嗯……兰柔儿……等你。”
姜暮将空碗递还给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门。跨过门槛前,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柔儿,若有一日……我做了错事,你会不会恨我?”
身后静了一瞬。
接着是少女清脆如铃的笑声:“兰柔儿才不会做错事呢!就算做了,那也一定是……为了保护我才做的呀。”
姜暮阖上房门。
门轴吱呀轻响。
屋内光线骤暗。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缕黑气自指尖游出,凝而不散,渐渐幻化成形:一只小小的、栩栩如生的纸鸢。
纸鸢翅膀上,用朱砂写着两个蝇头小字:
——“劫引”。
窗外,赵海千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最后一把谷子撒进鸡群。阳光落在她颈侧那粒小痣上,折射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青幽幽的冷光。
恰如井底倒影中,那只缓缓眨动的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