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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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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反复思考,甄别,判断,最后选择一个违背直觉、短期利益的路线,又或者干脆遵循一开始的想法直接行事,好像思考过程是白费一样,甚至因为思考本身而陷入新的迷茫,这就是所谓内耗了。

而从上次长安之事后,刘阿乘就已经不再抵触这个东西了。他那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选择可能会直接涉及到尸山血海。

许昌颍水畔轻易被屠戮的淮上老兵,蓝田那些累到极致只是一戳就落马的氐人全甲骑士,成为他内耗的最好注脚与凭据。

他已经开始理解桓温在西窗下的发呆和迟疑。

不过相较于之前的临阵纠结,现在的一个好处是,过着年,闲下来陪着妻女发呆的刘阿乘有着充足的时间内耗。

你还别说,内耗还是有点用的,就这些天,咱们刘琅琊的内耗已经迭代了多次。

首先,他现在已经不考虑什么大晋朝是不是可以更好的问题了。

因为只要稍微拉长一点时间进度就知道,接下来是南北朝,是宋齐梁陈,从全天下的宏观角度来看,这天下不可能更糟糕,你再作孽能作孽超过人宇宙大将军?

可即便是原版的宇宙大将军惹出的破事,谁敢说是那位出家皇帝的责任大还是宇宙大将军的责任大?更本质的责任在谁?

所以,内耗的方向很快转移到历史责任的问题了。

刘阿乘心知肚明,他之前一直都没有主动挑事的意思,这本质上就是不愿意承担历史责任,哪怕是之前做的各种努力已经实际上改变了历史走向,连氐人的长安都丢了,他当然也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却可以堂而皇之、心安理得的推给我们的桓公。

人个子高,肩膀宽,天塌下来算人家的,千斤的重担也是人桓公的。

甚至桓元子要是知道了,怕还要很得意。

可刘阿乘呢?

轻易惹出祸事本身很简单,但然后呢?然后最起码你要保证日后能搞出来一些符合历史潮流的大事,然后才有资格拍着胸脯说,当年的事情,老子无愧于心。

这就相当于给自己上了个枷锁。

所以,问题就变成了你凭什么来惹祸?

这个问题很有迷惑性,因为刘乘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好像还真有资格惹祸——就好像他呵斥谢安的那般,他刘阿乘再烂,最起码也比那些建康城内外的虫豸强。

谁敢说他的太守做的比孙的差?

不过他很快就重新意识到,这不是惹祸挑事情,恰恰相反,这就是在承担历史责任。

思考、内耗到这一层,答案呼之欲出。

可以惹祸,可以挑事情,但要先承担起责任,承担起充足的责任之后,再遇到需要迫切解决的其他问题,那你可以主动去挑事端。

绕了一圈,决定放弃,可以,这很内耗。

内耗结束后,刘乘带着优哉游哉的心态,轻易渡过了永和十年,来到了永和十一年。

这一年刚刚开春,就出了两件大事,全都是桓温顺流而下送来的。

当先一件,仇池国发生了一场很传统的手足相残大内乱,先是之前哥哥杀弟弟,夺取国主之位,然后趁着关中大乱,然后另一个兄弟联合表弟杀了哥哥,结果哥哥的儿子又反杀回来。

杀完一圈,仇池国国力大减,那个最终的胜利者,也就是所谓“哥哥的儿子”主动向桓温称臣。

到此为止,加上一直都打着我大旗号的凉州张氏,一时间,关中只有苻氐还在作乱......而根据一些去关中的商人说,苻健去年就已经准备自去帝位,跟桓龙骧反复交涉,准备屈服了,这次仇池的正式屈服很可能会引起连锁效应,导致关中名义上一统于我大晋。

故此,建康听到这个消息,真真是既喜且惧之。

但还没完,春耕一结束,不知道是不是跟前年提前割麦子、去年全年的大饥荒有关系,桓温只隔了一个月,就再度来报,关中起了大蝗灾,据说野无青草,牛马相互啃毛。

这个事情更严重,不光是让潜伏的氐人能够继续潜伏下去,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大晋朝最强大的一股力量,也就是桓温今年一年很可能继续要被关中给牵扯住而无能为。

建康那里听完,真真又是既喜且惧之。

上游的桓温和河北的慕容鲜卑,建康也算是两个鸡蛋上跳舞,不容易的。

不过,这些暂时跟与关中万里之遥的刘乘没什么具体关系,非要说有什么牵扯,那就是他能继续过人生中最惬意的一段日子了。

真的非常惬意,尤其是春耕之后,税一收,去年秋后搞得渐进式土断立竿见影,当即府库充盈,按照去年的分派向荀羡那里递交了明显有增长的军需数额后,竟然还有不少结余。

有结余就用来办教育,正好学校建好了,就开始招生。

但这些事情,相对于去年的那个辛苦,就简直如小儿相戏一般轻松了。

所以,春耕之后,我们的刘琅琊,只五日一集,看个表格什么的,日常最主要的事情就是锻炼身体和写他的《三国演义》,偶尔陪怀孕的妻妾加上小女儿一起出游,也登上了花山的,只是没扯帷帐。

甚至,他还背着谢尚搞了个创新,找孙盛联手编排了一个《青梅煮酒论英雄》,登上了四月十五的中堂汇演。

主要剧情不是唱的,就是单纯背诵出来的,就是讲衣带诏加曹刘英雄会,只最后结束时来一个“黯淡了刀光剑影”的乐曲。

不出意料,当场引起很多老士族的不满,都觉得这不合周礼。

之前的全乐府唱段,再离奇,那也能往《诗经》本源上蹭,诗歌只要能反应民风,那是可以俗的,然后石磬一敲,味道就来了。

可这算什么?

而且最后的歌词也不整齐,甚至多有累赘。

刘乘没有去现场,但孙盛去了,当场与蔡谟喷了起来,用前者的话说,《诗》可以乐,难道《春秋》不合乎礼吗?这段内容是他孙盛《魏晋春秋》里做过考证的,是用衣带诏事件为背景,用《三国志》里魏武与刘先主讨论袁绍的话语做的基底,哪里就不合了?

要放在前两年,也曾经注过《汉书》且脾气暴躁的蔡谟多少能让孙盛生活不能自理,但老头如今年纪太大了,身体太差了,跟他齐名的诸葛恢都直接家门败落了,他哪还有几分力气跟本就出了名喜欢对喷的孙盛讨论什么《春秋》?

实际上,老头来这里本来就是太后和会稽王想着当年的破事,准备在老蔡头死之前做个和解,到时候大家一起吃蟛蜞蒸蛋的。

结果也不知道是倒霉遇到了孙盛,还是想趁机踹凳子,维持最后的体面,反正就如同他这辈子无数次做过得那般,直接从掌权者的席上拂袖而去了。

干干净净,洒洒脱脱。

这就是刘乘永和十一年上半年的生活,连这种事情都会成为他生活中的新闻。

不过,时间来到六月,又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司马昱忽然再度召见了刘乘,而且是在自己会稽王的府邸。

刘乘原本以为是上游或者河北的事情,实际上,这位会稽王一开口也的确说了几件跟河北相关的事情,就是之前猜度的那般,黄河沿线局势日益紧张,河南几个石赵降人看破了大晋的虚弱,各自带着自己的郡跳反,投降了大燕。

但这件事,大家都有预料,而且根本就是上个月的事情,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值得执政亲王专门喊他过来,还私下在小堂外面的侧院内单独来说。

而很快,这件事情大家敷衍完之后,司马昱忽然又提及了一件事情,直接便让我们的刘琅琊愣住了:“琅琊,你晓得我兄长武陵王这些天一直在家里整饬军械吗?”

刘乘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乎是不受控制的眼睛亮了起来——底层动乱下老百姓尸山血海老子承受不住,可不代表你们司马氏尸山血海老子承受不住啊?尤其是,这事还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都没搞事情!

这个项目可以搞!而且可以大搞特搞!

多折腾几个,我积攒一下政治资本不说,不也有益于国家和百姓吗?

故此,迟疑了一会后,其人收敛心神认真来问:“恕在下不太清楚皇家谱系,这位武陵王我只记得过继给了别枝,可有什么说法?他本人性情如何?平素跟宫中关系如何?宗王之间又跟谁关系好一些?又有什么政治主张?对这几年殿下你执政的功绩可有什么讨论吗?”

-我是要搞事情的分割线-蔡司空性尤笃慎,每事必为过防。及年长,辞官不就,又与当权者相违,乃闭门养病教书,不与外闻。太祖以吉利为其子弟,数往拜访,或为病阻,或以事耽,屡次不得见也。后太祖为琅琊内史,履政清明,将行,列表于尚书台,尽言为政之略。蔡司空病甚,于榻上睹而惊,欲见,而人已渡江,乃大叹:“昔郗公死而荐吾,吾欲效之而不可得,岂非天命乎?”而二者终不得见。

《世说新语》.尤悔第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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