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哑然失笑,道:
“行吧,我确实有了一些想法,也不知道行不行。”
“你帮我参考一下。”
接着,他就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讲述了一遍。
他解释的很详细,说的也很清楚。
连思路和顾虑,都讲了出来。
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才将一切讲完。
陈玄玉一边倾听,一边在内心做梳理。
等李世民讲完,他也已经梳理出了框架。
实际上,李世民的改革计划,和原本世界大同小异。
他将军队,分为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府兵,属于常备军。
三年服役,两年休息。
但府兵的数量注定有限,毕竟大量青壮常年当兵,会影响农业生产的。
李世民的规划里,府兵数量在五十万左右。
主要镇守在关内道,其次是北方各道。
南方诸道数量略少一些。
当然,为了便于管理,府兵统归十二卫统领。
也就是将所有折冲府,分成十二个部分,也就是十二卫。
日常事务,由十二卫统一管理。
这一点,陈玄玉并不觉得奇怪。
其一,这么做是强干弱枝。
将主要兵力放在皇帝眼皮子地下,可以随时调动。
其二,华夏的敌人,主要来自于北方。
南方蛮夷虽然也时常掀起动乱,但很难形成大的气候。
将更多兵力放在北方,历朝历代莫不如是。
但五十万兵力,对一个大一统王朝来说,压根就不够。
即便府兵战斗力强,也无法满足一个大一统王朝的需求。
更何况,府兵是三年服役两年休息。
这就意味着,只有五分之三的人是服役的。
也就是三十万左右。
按照这个制度,常备军实际上只有三十万。
根本就不够用。
所以,在府兵之外,李世民又想到了一招藏兵于民。
简单说,青壮每年要接受一个月的军事训练。
这些接受过训练的青壮,就是最优质的潜在兵员。
如果有需要,将他们招到军营,稍加训练就能成为能战之兵。
小规模的战争,靠府兵就能解决。
如果要发动大规模战役,就临时招募青壮成军参战。
如此,既能减轻百姓的负担,也能减少朝廷的经济负担。
此法,被他称之为,府募结合。
陈玄玉也觉得,这个法子,貌似确实不错。
至于后面,将统兵权收归中央,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了。
无需赘述。
最终,李世民心目中的格局就是。
兵部掌调令,十二卫掌统领,折冲府掌训练,临时大将掌战阵。
看起来非常完美。
如果按照这套制度走下去,大唐压根就不用担心军队造反问题。
这套制度,一直运行了一百多年。
直到唐玄宗天宝年间,狂妄不可一世的李隆基,为了省事儿就把军政大权,都交到一个人手里。
非但如此,他还打破了十二卫学军,折冲府练兵的规则。
将学军、练兵之权,全部交给一个人。
李世民好不容易,从开国功勋手里收回来的兵权,被他就这样送人了。
安禄山掌握了练兵、统兵之权,还掌握着行政大权,有自己筹集粮草的权力………………
而且,当时大唐有四大军团。
其中河北军团实力最强,占据大唐将近一半的兵力。
李隆基竟然将这么庞大的一个兵团,交给一个人全权管理,不加任何限制。
有时候翻看史书,真的很疑惑,怎么会有人愚蠢到这种程度?
我可以自己练兵统兵,自己募集粮草,麾下还有一套行政班子。
还坐拥一半的军队。
我凭什么要给你当臣子?
自己当皇帝不香吗?
很多人都说,安禄山造反是民族矛盾。
实际上并不准确,换成谁处在安禄山的位置上,都会反。
所以......
看着李世民殚精竭虑的表情,陈玄玉心中叹息。
再好的制度,都扛不住后世子孙出神人啊。
把自己的计划说完,李世民才问道:
“玄玉以为我的想法如何?”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
“这是火器出现之前,我的想法。”
“不知道能不能适用火器的要求。”
陈玄玉颔首道:“火器对军制确实有要求,但万变不离其宗。”
“有些根本性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折冲府练兵,十二卫统兵,战时召大将掌兵,确实高明。”
“即便是火器普及,依然适用。”
李世民却并没有高兴,而是问道:
“你不提兵部调兵,莫非是觉得此策不行吗?”
陈玄玉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
“陛下,并非所有的君主,都如您一般用兵如神。”
“后世帝王,大概率是不通军略的。”
“这时候,就需要有人为他提供咨询和建议,帮助他了解态势,制定战略计划。”
“那么,谁来担此重任?”
李世民回道:“自然是召军中将领,为其排忧解难。
陈玄玉反问道:“朝中政务,皇帝可以召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吏询问。”
“为何还要专门在门下省,养一批谏官为皇帝提供咨询呢。”
初唐一直到盛唐,为皇帝提供咨询建议的,是门下省的谏官系统。
李隆基为了分化宰相的权力,就将这个职能移交给了翰林院。
从此翰林院的地位越来越高,宋元明清更是成了宰相的摇篮。
李世民说道:“各省部长官身兼重任,且身份尊贵,岂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闭嘴不言了。
各省部长官,不能随意传见。
所以需要一群地位比较低,又比较清闲,还饱读诗书的谏官。
皇帝随时可以召见他们过来咨询问题。
那么放在军事问题上,也是一样。
各大将军同样身份尊贵,同样肩负要职。
遇到大问题,确实可以召他们过来问对。
可一些小问题,你也能随意召他们过来吗?
而且还要考虑另外一个问题。
事关皇帝的威严。
你一个皇帝,在地位比较低的谏官面前露怯,那些谏官也不敢怎么着。
身份相差太过悬殊了,他们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可面对地位超然的文武大员,皇帝表现的一无所知,经常在他们露怯。
那问题可就很严重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恍然大悟,道:
“我明白了,需要建立一个类似门下省谏官系统的的机构,为皇帝解决军事方面的问题。
哪知,陈玄玉依然摇头道:“还不够。”
“行政事务,由政事堂来协商解决。”
“很多问题,都是政事堂先商议出一个大致的解决方案,然后报皇帝参考。”
“且政事堂经常开会,哪怕没有大事,他们也会开会研究各种社会问题。”
“很多问题,还未爆发之前,就被政事堂先一步解决了。”
“可在军事上,缺乏一个这样的结构。”
李世民眉头皱起,却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陈玄玉接着说道:“华夏历朝历代都有一个问题。”
“在军事上,一直处在被动状态。”
“哪里出了问题,就去解决哪里。”
“就以汉朝为例,草原出问题了,才不得不想办法解决草原。”
“经略西域,也是为了牵制匈奴。”
“百越出问题了,才去解决百越。”
“高丽出问题了,就着急忙慌的去解决高丽。”
“虽然靠着强大的国力,以及将士用命,打出了大汉天威。”
“然而,始终无法改变一个现实,在军事上总是被动的在解决问题。”
“缺乏统一的、全盘的、具备前瞻性的战略眼光。”
“具体来说就是,历朝历代都是站在地面上,平视前方,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对于远方即将到来的危险,是看不到的。”
“作为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们不应该局限于此。”
“我们应该如龙一般,站在高空俯视大地。”
“方圆万里乃至更远的地域,都在我们的视野范围内。”
“这天下任何一个地方发生风吹草动,我们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然后去思考,这个变化会给世界带来什么影响,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如果会影响到我们,我们应该从哪里着手来布局应对。”
“只有这样,当恶果降临的时候,我们才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来解决。”
“甚至通过提前布局,把坏事变成好事。”
龙的视野?李世民喃喃道。
然后目光看向陈玄玉,说道:
“你的计策总是能看到好几步之后,难道就是因为这个龙的视野?”
陈玄玉说道:“一部分吧。
李世民释然道:“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接着,他说道:“我不否认,建立一个这样的机构,确实有一定用处。
“可你方才所说的龙的视野,我不觉得他们能做到。”
陈玄玉知道,李世民是误会了。
他以为自己说的龙的视野,是能走一步看五步十步,然后制定计划。
别说是一个机构,就是十个机构也做不到啊。
自己能做到这一点,特么靠的是穿越好吧。
但龙的视野,并不需要如此。
他想了想,说道:“我给陛下举两个例子吧,您就知道我所言龙的视野,是何意了。’
李世民并没有开口,只是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陈玄玉说道:“先说第一个例子。”
“玉仙观每天都会收集各种信息,其中就有关于西域的消息。”
“我从胡商那里,得知了一个情报。”
“萨珊国治下,出现了一个先知,他如佛祖释迦牟尼那般,创建了一个宗教。”
“靠着这个宗教,他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政教合一的政权。”
“目前这个政权,已经起兵反抗萨珊国的统治。”
“这个新生政权,因为思想高度统一,将士作战悍不畏死。”
“萨珊国虽然看似强大,但政权早就腐朽不堪,士兵疏于训练,几乎没有多少战斗力。”
“我预测,最多二十年,萨珊国就会被这个新生的政权所取代。”
李世民越听越觉得玄乎,出声打断道:
“等等,等等,你说传承数百年,称霸西域的萨珊国要被灭了?”
陈玄玉反问道:“您觉得很奇怪吗?”
“额……………”李世民不说话了。
隋朝够不够强大?不也是说灭就灭了吗。
萨珊国传承数百年,国内肯定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中原王朝面临的问题,萨珊国可能也同样存在。
王朝末期,被人造反取代,貌似也很正常。
只看表情,陈玄玉就知道,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接着说道:
“假如这个新生政权,真的取代了萨珊国。”
“那么大唐要考虑的问题,就很多了。”
“他们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经略西域的计划?”
“甚至,他们会不会出兵击败西突厥,然后占领西域三十六国之地。”
“最后顺着河西走廊,入侵大唐的西北?”
李世民不屑的道:“入侵大唐,只怕他们不敢来。
陈玄玉也不争辩,只是道:“可经略西域,也是我们的战略计划。”
“到时候,就是我们去别人家的主场作战。”
“到时候大唐要如何应对这个挑战?”
“作为一个大一统,且拥有远大抱负的国家。”
“大唐必须要提前考虑这些,并做准备。”
“不能等二十年后,我们的西域军团和别人的军队面对面了,再去考虑这个问题。”
“真到了那一天,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会非常的巨大。”
李世民也不禁点头。
虽然他对大唐军队的战斗力,充满了自信。
可那是西域,人家占据地理优势。
不说别的,光一个军需粮草的运输,就能让大唐脱几层皮。
想到这里,他忽然说道:
“火车,如果我们将火车,修到西域呢。
陈玄玉说道:“虽然这并不是个好办法,但总归是个办法,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这就是龙的视野,主动收集信息,然后进行分析就能得到一些判断。”
“这一点,我相信他们是可以做到的。”
李世民也不得不点头认可,如果只是做到这一步,那确实是可以实现的。
而且这么做的好处,也显而易见。
只是一个例子,就让他明白了,陈玄玉所说的“龙的视野’到底是什么意思。
心里也有了一些认同。
但他依然没有表态,而是接着问道:
“你不是说两个例子吗,第二个呢?”
陈玄玉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道:
“如果说,西域那边的问题,对大唐来说还太遥远。”
“那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迫在眉睫的挑战。”
李世民立即坐直了身躯,问道:“什么挑战?”
陈玄玉依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陛下有没有觉得,夏天一年比一年炎热?冬天也没有以前那般冷了。”
李世民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交谈方式,当下就猜测,这个挑战或许和天气有关。
仔细回想之后,颔首道:
“确实如此,我记得幼时并没有现在这般炎热。
“夏天还不好分辨,冬天的感受才是最明显的。”
“当年冬天大雪,能有一尺深。”
“这几年雪变少了,纵使下雪,能埋没脚踝的都很少。’
“这有什么不利影响吗?”
陈玄玉说道:“天气转暖,就意味着粮食产量增加,对天下来说是一件好事。”
“然而,这种好事不只是针对大唐,天下所有人都会受益。”
“其中受益最大的,是西南的高原。”
李世民眉头微皱:“西南高原?吐谷浑、吐蕃那里吗?”
陈玄玉说道:“是的,高原寒冷,大部分地区积雪、冻土常年不化。
“只有极少数地方可以种植一些青稞。”
“粮食产量低,就养不活太多人口。”
“可是随着气温的升高,高原上大面积的积雪和冻土层融化。”
“更多的地方可以种植粮食,更多的荒原会长出青草可以畜牧。
“食物的增多,会带来人口的爆发式增长。”
“一旦出现雄主,高原上就会诞生一个统一的强大政权。”
李世民皱眉不语,但面上却依然有些不以为然。
区区蛮夷之辈,大唐随便派个大将都能给他灭了。
怎么可能会成为大唐的挑战。
陈玄玉暗暗摇了摇头,说道:
“陛下可了解过高原的环境?”
李世民说道:“略知一二,那里丛山峻岭、乃苦寒之地。”
“据说中原人上去,连喘气都难…………”
越说,他的声音就越小,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中原人上了高原,连喘气都难,拿什么和当地人作战?
大唐的将士战斗力再强大,又有什么用?
这时,陈玄玉的声音再次传来:
“可是高原上的人,来到平地上受到的影响就很小。”
“他们居高临下进退自如,到时候主动权将会掌握在他们手里。”
“大唐只能派遣数十万大军,进行被动防守。”
“这数十万青壮,如果去耕种土地,本来可以为大唐创造无数的钱粮。”
“可现在,只能空耗在高原四周。”
“不但不能创造价值,每年朝廷还要花费数百万乃至千万缗钱粮去养活。”
“这其中的差距,可是天差地别。”
说到这里,陈玄玉看着李世民,说道:
“陛下还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吗?”
李世民脸色难看,没有搭话。
陈玄玉叹了口气,说道:“这是龙的视野。”
“居高临下,主动收集分析所有信息,寻找潜在的危险。”
“将一切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
“这也是华夏历朝历代,都忽视的一个问题。”
“大唐欲要开创不世功业,就必须要做出改变。”
李世民表情微动,沉思许久才终于说道:
“你说的有道理,大唐需要龙的视野。”
说到这里,他忽然道:“你不会是想把调兵权,也交给这个新机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