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答应。
而青云剑尊和玉虚真人之所以敢当众开口,看中的就是他“合体七重天”的修为,是吃准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当众撕破脸。
但他们低估了一件事。
他们低估了李云景的底气。
断龙岭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青云剑尊的面色阴沉如水,那双冷冽如霜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与身后的霜寒二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缓缓开口。
“李学教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本座并非指派,而是提议。”
“断龙岭局势复杂,裂隙深处凶险莫测,在场诸位道友皆是天元大世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贸然闯入折损了哪位,对整个修行界都是损失。”
“李掌教年轻有为,又是苍梧本地修士,对此地地形最为熟悉,由你先行探查,既是对李掌教能力的认可,也是对在场所有人的负责。”
“李学教若是不愿,本座自然不会强求。”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自己找了台阶,又不动声色地将“不愿意”的责任推到了李云景身上。
若是李云景坚持拒绝,那在外人看来,便是他胆小怕事、不敢担当。
一旁的玉虚真人也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意味:“李掌教,贫道说句实在话。”
“如今断龙岭上各方云集,诸位道友各怀心思,若是无人先行探路,大家只能在此处干耗着。”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李掌教若是愿意成全此事,贫道可以代表太虚宗承诺,日后神霄道宗在苍梧山脉若有任何需要,太虚宗必当酌情相助。”
这分明是软硬兼施。
面上客气,话里藏刀。
若是李云景再不答应,便是拂了天剑宗和太虚宗两家的面子,日后在苍梧山脉只怕寸步难行。
而站在其他渡劫大能们的角度,他们也不会替李云景说话。
有人愿意去蹚雷,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哪有替人挡枪的道理?
山坡上,李云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加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轻松之意。
“二位道友说得有道理。”
李云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出乎意料地配合:“裂隙深处情况不明,确实需要有人先行探查。”
“贫道身为苍梧修士,对这片区域也确实熟悉。”
“既然二位道友如此信任贫道,那贫道便走这一趟。
此言一出,断龙岭上所有人都是一愣。
外围的散修们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就连那些渡劫大能们,也纷纷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银月剑尊微微眯起了眼睛,开山放下了酒葫芦,商九歌摇折扇的手顿住了。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
合体七重天,孤身闯入一座刚解封的上古仙府裂隙,前面还有三位渡劫散修的血还没干,他居然真的答应了?
青云剑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云景答应得太过干脆,反而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便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
不管李云景有什么底牌,合体七重天就是合体七重天,摆在那里的是实打实的修为差距。
他就算再逆天,也不可能在裂隙深处那等凶险之地掀起什么风浪。
“李掌教果然爽快。”
青云剑尊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之色:“那便请李掌教动身吧,本座与诸位道友在此处静候佳音。”
李云景没有急着动身。
他先是不紧不慢地收起桌上的茶具,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裂隙方向。
他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渡劫大能们。
“青云道友,玉虚道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贫道方才想了一想,觉得此事还有些细节,需要先与诸位道友商榷清楚,再动身不迟。”
青云剑尊眉头微皱:“李学教还有什么顾虑?”
“顾虑谈不上。”
李云景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断龙岭上数十道目光,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贫道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贫道此去裂隙深处,是为诸位道友探路。”
“若是一切顺利,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是裂隙深处当真有什么凶险,贫道不幸折在了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渡劫大能的脸庞,语气依然平静:“那贫道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贫道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好歹也是一宗掌教。”
“若是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死在了一座无名裂隙之中,日后传出去,旁人怕是会说神霄道宗的学教,是被天剑宗和太虚宗几句话逼死的。”
“这个名声,贫道担不起。”
“神霄道宗,也担不起。”
这话一出,断龙岭上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变化。
外围那些散修们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几乎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青云剑尊和玉虚真人的鼻子说“你们就是想让我去送死,但我不能白死。”
青云剑尊的脸色微微一沉:“李学教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李云景微微一笑,语气依然从容:“贫道只是想,既然诸位道友希望贫道去探路,那总该给贫道一个保障。”
“万一贫道真的折在了里面,神霄道宗总得有个交代。”
“若是贫道侥幸活着出来了,那这份功劳,也不能白费。”
“所以......”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贫道想向在场的诸位道友,讨一份‘探路费’。
“不多,每位渡劫期的道友,一件渡劫级的灵材或等价宝物便可。”
此言一出,断龙岭上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探路 费。
这三个字,从一位合体七重天的修士口中说出来,对象还是一群渡劫期的大能,放在任何场合都显得荒诞不经。
但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因为李云景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
他确实是替所有人探路,也确实承担了最大的风险。
若是他死在里面,神霄道宗没了掌教,这笔账该找谁算?
若是他活着出来,带回了裂隙深处的关键信息,这份功劳又该怎么算?
这道理放在平时,谁都不会去琢磨。
但此刻被李云景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反倒让那些渡劫大能们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不给,显得他们理亏,像是在占一个晚辈的便宜。
给,又实在不舍得,李云景这家伙简直就是狮子大张口。
他们这些渡劫老怪一个个钻山林子,寻找秘境不就是为了渡劫灵材吗?
这玩意关乎身家性命,谁舍得给李云景当探路费?
青云剑尊的面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活了数万年,还从未被一个合体期的后辈如此明目张胆地讨价还价过。
但偏偏他无法发作。
因为李云景的话无懈可击,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是出言拒绝或者翻脸,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天剑宗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在场所有渡劫大能,指尖皆下意识一紧。
对合体修士而言,渡劫灵材是突破桎梏的通天阶梯;但对渡劫修士来说,这东西是续命、补道、扛天劫的身家性命。
寻常珍宝、上品法宝皆可随手送人,唯独渡劫灵材,没人愿意轻易外放。
那不是宝物,是他们第二条命。
“放肆。”
青云剑尊终于压不住心底戾气,剑锋般的目光死死钉在李云景身上,气机如寒风席卷山坡,“区区合体七重天,替众人探路是成全大局、历练自身,你竟敢在此坐地起价,勒索同道?”
“勒索?”
李云景脚步未动,星宿法袍在风里纹丝不动,仅凭肉身道韵便稳稳扛住渡劫七重天的气机压迫,面上笑意不改,“青云道友用词不妥。”
“何为勒索?”
“强人所难、无理索取才叫勒索。”
“今日是诸位先开口,要我入险地、探生路,替所有人挡在最前面。”
“我预判生死风险,提前讨要对价,明码标价,愿打愿挨,何来勒索一说?”
他抬手指向裂隙那漆黑的入口,那里还残留着三日之前三位渡劫散修消散的血腥气。
“三位渡劫道友进去,至今尸骨无存。”
“我修为比他们低一重,此去便是九死一生。”
“我若死在里面,诸位踏着我开辟的路径进府寻宝,满载而归。”
“我神霄道宗白白折损掌教,连一句抚恤都得不到,天下有这个道理吗?”
字字铿锵,句句占理。
青云剑尊一时语塞,冷冽的眉眼间阴霾更重。
玉虚真人见状,适时上前半步,温润的道音回荡全场,打起了圆滑的太极:“李掌教,你年轻天骄,前途无量,何必拘泥于身外之物?”
“此番你若探路有功,在场诸位道友都记你的人情。”
“人情在天元大世界通行无阻,比死物灵材贵重得多,你又何苦执着?”
这是最典型的利诱,用看不见的人情,置换实打实的生死风险。
李云景闻言,摇头轻笑,眼底清明无半分动摇:“玉虚道友此言,骗后辈修士尚可,不必拿来劝我。”
“诸位渡劫大能的人情,看似贵重,实则最是虚无。”
“他日我遇难,诸位远在千里之外,人情不能挡天劫、不能补道基、不能救宗门。
“甚至你们流年不利,在天劫中陨落了,我找谁去?”
“可渡劫灵材入我手中,能稳固道基,能补强雷道、能庇佑神霄山门,看得见、摸得着。”
“我拿命换机缘,不换虚无缥缈的人情,只换实打实的宝物。”
玉虚真人眼底的温和瞬间敛去,拂尘轻轻一握,语气带上了隐晦的威压:“李学教这是执意要以此事要我等?”
“你就不怕漫天要价,最后落得个得不偿失的下场?”
“谈不上要挟。”
李云景摊手,姿态松弛,却寸步不让,“我只定规则,不逼任何人履约。”
“愿意付探路费的,我探明路径后,你可优先入府,全程共享禁制情报;不愿付的,我不拦你入山,但我查到的一切凶险、秘道、陷阱,与你无关。
“简单直白,两不相欠。”
全场再度死寂。
这个规则一出,所有渡劫大能都被架在了火上烤。
不给,就等于主动放弃优先入场权与核心情报,等于承认自己贪生吝啬,不敢承担风险,还要被后辈拿捏道义制高点;给,又实实在在割肉心痛,渡劫灵材何其珍贵,白白送给一个合体修士,没人甘心。
一直沉默观战的银月剑尊,此刻终于再度开口,清冽声音打破僵局:“李学教,你要的价太重。”
“在场除却你我,渡劫修士共计八人,一人一件渡劫灵材,便是八件。”
“这般代价,即便那些大宗门也不会轻易应允,你该降一降条件。”
他不是偏袒天太虚二宗,纯粹站在中立强者的角度议价,想把僵局撬开一道缝。
李云景转头看向这位封剑三千年的顶尖散修,微微颔首,给了对方三分颜面:“银月道友公允,我可以让步。”
“不必每人一件成品渡劫灵材。”
“渡劫级本源碎片、道蕴结晶、天劫残留物,但凡蕴含渡劫法则的材料,皆可抵扣。”
“价值对等即可,我不挑品类。”
这个让步看似宽松,实则内核未变。
成品灵材换成同源碎片,只是降低了交付门槛,该有的价值,该承担的代价,一分没少。
银月剑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劝说。
他看懂了,李云景今日铁了心,不见好处绝不动身。
枯木老人沙哑开口,木系道韵在周身流转,带着老怪特有的阴翳:“小友太过贪心。”
“老夫深耕荒古林地万年,身上并无多余渡劫碎片。
“若执意如此,那这探路之事,便作罢。”
他率先摆明立场。
不给。
此言一出,不少大能纷纷暗中附和。
“我也没有!”
开山把石斧往肩头一扛,粗声笑道:“老子一辈子靠斧头开山,不靠灵材堆境界,这规矩我不认。”
寒冰老怪隔着寒雾冷哼一声,态度不言而喻。
三大散修大能接连拒付,瞬间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青云剑尊眼中寒光乍现,顺势施压:“你看,并非我等不愿成全,是众人皆不认同你的规矩。
“李学教,见好就收。”
“立刻入裂隙探路,今日之事,天剑宗可记你一份人情,既往不咎。”
“若再僵持,延误时机,致使仙府机缘流失,这个责任,你承担不起。”
这是赤裸裸的威逼。
把“不肯探路”的罪责、“机缘流失”的黑锅,全部扣在李云景头上,用整个修行界的舆论,两大宗门的威压逼他妥协。
玉虚真人紧随其后,补出最锋利的软刀:“再者,李学教该想清楚。”
“你神霄道宗立足苍梧,根基尚浅,日后还要倚仗各大势力周旋。”
“今日当众逼一众渡劫道友割肉,得罪全场顶尖战力,日后你的宗门如何立足?”
“你的弟子如何行走世间?”
“为一件未必到手的灵材,赌上宗门气运,得不偿失啊。”
一硬一软,一威一诱,配合得天衣无缝。
外围所有散修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觉得,李云景此刻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僵持下去,得罪所有渡劫大能,宗门日后寸步难行;硬顶下去,两大宗门发难,当场就能合围镇压他;乖乖让步,又会坐实胆小可欺,之前苍梧立威的所有声势一朝散尽。
所有人都认定,这盘棋,李云景无解。
山坡之上,李云景静静伫立,迎着漫天气机与无数审视的目光,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淡,却清晰传遍全场,压住了所有暗流声响。
“责任我承担不起?”
“宗门立足艰难?”
他重复着两人的话语,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拒付的枯木老人、开山、寒冰老怪,再落回青云、玉虚二人身上。
“诸位怕是搞错了最核心的一件事。”
李云景抬起手指,指向那道漆黑的裂隙,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决绝:“不是我需要替你们探路。
“是你们,需要有人替你们探路。”
全场心神俱震。
“你们忌惮裂隙杀机,不敢率先送死,才合力推举我。”
“不是我求着去闯,是你们求着我去闯。”
“主次之分,不能乱。”
李云景向前踏出一步,紫金色雷息在脚底一闪而逝,硬生生将周身缠绕的数道渡劫气机逼退三寸。
“枯木老人说没有碎片,可以。”
“你不付,我不记恨,你也休想拿到我探明的任何秘道信息,你走你的荒古路,我探我的生死关,两不相干。”
“开山道友说不认规矩,也行。”
“你靠斧头破禁,我靠情报避险,待会入府,你别踩我标出的安全路径,也别问我陷阱方位。’
“寒冰老怪不愿付出,无妨。”
“你自有你的冰封之道,与我无关。”
他逐一点名,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怒意,却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随即,他转头直面青云剑尊,迎上对方最凌厉的剑锋威压:“青云道友想拿机缘流失问责我?”
“大可试试。”
“今日我不探路,所有人都不敢率先入内,机缘同样会卡在裂隙之中,不会凭空消失。”
“延误时机的,是你们不敢冒险,而非我不肯让步。”
“这个黑锅,扣不到我头上。”
他再看向玉虚真人,拆解对方最致命的宗门要挟:“你说我得罪众人,宗门难立足?”
“错。”
“今日我若无底线妥协,众人只会当我神霄道宗软弱可欺,日后各方势力轮番上门试探、压榨,这才是宗门覆灭的根源。”
“我今日守住规则,拿该拿的代价,众人只会忌惮我有恃无恐,分寸分明,反而不敢轻易招惹。”
一番话,反向拆解了所有威逼利诱,把绝境重新回平手。
僵局,不仅没被打破,反而彻底焊死。
付不起,不肯给的,依旧不愿付出代价;占道理,有底气的,依旧不见好处不挪步。
断龙岭上,风吹山脊,草木无声。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青云剑尊脸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杀意已在心底滋生,却不敢贸然出手。
他清楚,当众强杀一位独立宗门掌教,坏了天元修行界的规矩,会引发道盟追责,天剑宗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玉虚真人眼底阴晴变幻,圆滑的说辞再也无法出口,所有软硬手段,都被李云景层层拆解,毫无发力空间。
枯木老人、开山、寒冰老怪三人冷眼旁观,既不添火,也不调解,暗自庆幸自己不用卷入这场中心博弈,同时也愈发忌惮李云景的心智。
这个年轻人,比所有老牌大能都更懂拿捏人心与规则。
水月仙子静坐湖心,水雾掩去面容,无人看清她的神色,只那片湖水波动渐急,可见她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商九歌收起折扇,眼中玩味尽数化作凝重,低声对随从叹道:“后生可畏。”
“他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吃定了所有人不敢,也不能逼他硬闯。”
远处山坳中,那道隐匿的模糊身影再度传出一声轻笑声,带着愈发浓厚的期待:“这小家伙,把一手弱势牌,硬生生打成了均势。”
“有趣,太有趣了。”
银月剑尊重新看向李云景,这位封剑三千年的顶尖散修,此刻眼神里终于褪去了对后辈的平视,多了几分正视与尊重。
他知晓,再持下去,只会白白浪费时间,甚至让裂隙深处的未知变数愈发危险。
沉吟片刻,他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通体泛着银辉的结晶,米粒大小,却流转着精纯的渡劫道韵。
“此物,乃我当年斩妖后留存的剑劫结晶,内含渡劫本源道则,价值足够抵扣探路费。”
他轻轻一抛,银辉结晶破空飞出,稳稳落在李云景身前的茶盘之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我付。”
银月剑尊那枚银辉结晶落在茶盘上的清脆响声,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断龙岭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直冷眼旁观的商九歌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摇了摇折扇,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块拇指大小、通体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碎片,随手抛向李云景。
“万宝阁从不白占便宜。”
“此乃上古渡劫期修士遗落的道韵碎片,虽非完整灵材,但价值相当。”
“李掌教,算我一份。”
李云景接过那块淡金色碎片,神识一扫,确认其中确实蕴含着一缕精纯的渡劫道韵,便微微颔首,将碎片收入储物戒指中。
水月仙子依然没有说话,但她脚下的湖泊中再次升起一滴晶莹的水珠。
那水珠比之前那枚净水灵珠要小一些,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其中蕴含着一股极为精纯的水系渡劫本源之力,显然是她以自身道韵凝聚出的精华。
水珠无声无息地飘到李云景面前,悬浮不动。
李云景伸手接住,感受着其中那股浩瀚而温和的水系本源之力,心中不由得对这位碧落仙宫的水月仙子高看了几分。
能以自身道韵凝聚渡劫本源精华,这手笔比拿出一件现成的灵材更加难得,也更显出她的诚意。
他朝水月仙子的方向拱了拱手:“多谢仙子。”
水月仙子微微颔首,依旧没有开口,那片湖泊的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至此,已经有三个人付了探路费。
银月剑尊、商九歌、水月仙子。
三件渡劫级材料,稳稳地躺在李云景的储物戒指中。
枯木老人依然闭着眼睛,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开山坐在那块断裂的巨石上,又灌了一口酒,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显然没有掏东西的意思。
寒冰老怪身周的寒雾越发浓郁,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连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态度不言自明。
他们不付。
这三人是散修出身,虽然修为高绝,战力强悍,但背后没有大宗门支撑,每一件渡劫级材料都是他们九死一生攒下来的家底,轻易不可能拱手让人。
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来求人带路的,以他们的修为和手段,即便没有裂隙内部的情报,也自信能够靠蛮力闯出一条路来。
大不了多吃些苦头、多冒些风险罢了。
而天剑宗和太虚宗的两边,此刻陷入了更加尴尬的境地。
他们是最先提议让李云景探路的人,也是逼迫得最紧的势力。
若是此刻不付,不仅面子上过不去,更等于承认自己方才那番“为大局着想”的说辞全是虚伪。
可若是付了,又等于当众被一个合体七重天的后辈拿捏住了,日后传出去,天剑宗和太虚宗的脸面往哪里搁?
青云剑尊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身旁的霜寒二老对视一眼,各自沉默,不敢在此时插话。
玉虚真人手中那柄白玉拂尘的穗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的面色依然温和,但握着拂尘柄的那只手,力道明显比方才重了几分。
他身后的两位太虚宗长老同样沉默不语,但各自的目光都在闪烁,显然心中也在飞速权衡利弊。
断龙岭上的气氛,又一次凝滞到了极致。
外围的散修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个个屏着呼吸,目光在青云剑尊、玉虚真人和李云景之间来回游移。
谁都知道,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李云景抬眼看向青云剑尊和玉虚真人。
那目光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青云剑尊心中的杀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他活了数万年,纵横天元大世界数万载,何时被一个合体期的后辈逼到这种地步?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银月剑尊的声音再度响起,清冽而沉稳,恰好卡在那个微妙的节点上:“青云道友,本座说句不该说的话。”
“裂隙深处的禁制虽然消散,但那股古老灵气的潮汐正在按规律起伏。”
“按照本座的观察,接下来十二个时辰之内,会有一波灵气浓度减弱的间歇期,那时进入裂隙,风险最低。”
“若是错过了这个间歇期,下一波灵气潮汐涌上来之后,裂隙内部的压力会再度飙升,届时即便是渡劫期的道友,也难以轻松穿行。”
“本座付了探路费,自然是要享受对应的情报。”
“李学教既然收了钱,便该在最佳时机入内探查,否则便是失信于人。”
“而若是因为僵持拖延导致错失了最佳时机,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地扫过青云剑尊和玉虚真人,语气依然淡然:“恐怕就不是某一个人能承担得起的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
表面上是提醒李云景抓住时机入内探查,实际上却是将“延误时机”的责任,从李云景身上转移到了“僵持拖延的某一方”身上。
银月剑尊是站在中立的角度说话,他没有偏袒任何人,但他这一句话,却让青云剑尊和玉虚真人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境地。
如果他们继续僵持不给探路费,导致李云景无法在最佳时机入内探查,那延误时机的责任便在他们身上。
届时在场的所有渡劫大能都会记住,是天剑宗和太虚宗因为吝啬一件渡劫级材料,害得所有人都错过了进入仙府的最佳时机。
这个名声,比付出一件渡劫级材料更加难以承受。
青云剑尊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银月剑尊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但银月剑尊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罢了。”
青云剑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几乎要咬碎牙齿的克制:“本座今日,便给李学教这个面子。”
他抬手一挥,一枚通体泛着青色剑芒的玉牌从袖中飞出,落在李云景面前的石台上。
那玉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道极细的剑痕,剑痕中蕴含着一股凌厉到极致的渡劫级剑意,显然是一位天剑宗前辈高人在突破渡劫时留下的剑道本源印记。
“此乃本座当年突破渡劫七重天时,天地交感所留的一道本源剑印。”
“虽非完整灵材,但其中蕴含的渡劫法则足以充当抵扣之物。”
“李掌教收好了。
李云景拿起那枚青色玉牌,神识探入其中,感受着那股凌厉而精纯的剑道本源之力,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青云道友。”
玉虚真人见青云剑尊已经松了口,知道自己再持下去只会更加难看。
他叹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呈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圆形石块,轻轻放在石台上。
“此乃贫道当年在太虚秘境中偶然所得的一枚上古渡劫石。”
“石中封存着半道完整的天劫雷纹,虽已残破,但其中的渡劫法则依然清晰可辨。”
“当作物料抵扣,应当足够了。”
李云景拿起那枚灰白色的圆形石块,入手一片温凉,神识探入其中,果然感应到半道残存的天劫雷纹,其中蕴含的渡劫法则虽然不完整,但确实货真价实。
他将石块收入储物戒指中,朝玉虚真人拱手道:“多谢玉虚道友。”
至此,银月剑尊、商九歌、水月仙子、青云剑尊、玉虚真人,五位渡劫大能已经先后付了探路费。
五件渡劫级材料,稳稳地躺在李云景的储物戒指中。
而枯木老人、开山、寒冰老怪三人,自始至终没有掏东西的意思。
李云景的目光扫过那三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重新转向裂隙方向。
他没有催问,没有暗示,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因为他清楚,这三人是打定主意要白嫖了。
他们修为高深,战力强悍,即便没有裂隙内部的情报,也自信能靠蛮力硬闯。
与其费口舌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先把已经付了钱的情报送出去,让付了钱的人吃到甜头,自然会让那些没付钱的人后悔。
至于“天剑宗”,“太虚宗”剩下的四位渡劫高手的费用?
不是李云景不想,而是知道这两大宗门不可能支付更多好处了。
与其浪费口水,不如早点完成交易。
反正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诸位道友稍候。”
李云景目光扫过付了探路费的五位渡劫大能,语气平静:“贫道此去裂隙深处,约莫需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无论贫道是否有所发现,都会返回地面,将探查到的信息如实告知诸位。”
“付了探路费的道友,可优先获得完整情报。”
“未付探路费的道友......”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枯木老人、开山、寒冰老怪三人,语气平淡:“贫道不会刻意隐瞒,但也不会主动告知。”
“诸位若想知道裂隙深处的情况,届时可以自行询问付了费的道友。”
“他们愿不愿意分享,是他们的自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得罪那三位散修,又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
枯木老人依然没有睁眼,但他身周那片茂密的草木,似乎微微抖动了一下。
开山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寒冰老怪身周的寒雾,似乎变得更浓了几分。
李云景不再多言,转过身,纵身一跃,再次消失在裂隙深处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他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他不需要真的去探查什么凶险,因为他早已对这条通道了如指掌。
但他需要在裂隙深处停留足够的时间,让外面那些人觉得他确实经历了考验、付出了努力。
一个时辰,不长不短,刚好够他做一场完整的戏。
裂隙入口的黑暗如同一张巨兽的口,在李云景纵身跃入的瞬间便将他彻底吞没。
断龙岭上,数十道目光紧紧锁定那道逐渐缩小的身影,直到最后一缕衣角消失在裂隙边缘的阴影中,才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进去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没有引起任何回应。
青云剑尊收回目光,面色依旧阴沉,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身旁的霜寒二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此子胆识过人,心智更是老辣。”
一位长老以传音之术对青云剑尊低声道:“此人若放任成长,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青云剑尊没有回应,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玉虚真人站在另一侧,手中那柄白玉拂尘轻轻摆动,目光落在裂隙方向,面上依旧带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身后的两位太虚宗长老同样沉默不语,各自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走向。
银月剑尊重新闭上了眼睛,膝上的银色长剑横放如初,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意,却比之前更加内敛,更加沉静,如同一柄归鞘的绝世神兵,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出鞘积蓄着力量。
商九歌摇着折扇,目光在裂隙方向和几位渡劫大能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水月仙子依然静坐在那片小小的湖泊中央,水雾笼罩着她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她周身的道韵波动,却比之前更加平稳,更加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