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威面前,身为常务副市长的赵明河主动认错,承担责任。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自己拿钱的事还有和林小鹿的秘密不漏,这点事不算什么。
最多是监管不到位,党组决定给个处分,处分期一过,对自己的将来完全不受影响。
李威没有接他的话,拿出手机,当着赵明河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赵明河瞥见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朱武"。
市公安局副局长,他心头猛然一紧,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朱局,钱耀祖抓到了吗?”
李威转过身,钱耀祖是关键人物,只有把他抓了,很多事才能弄清楚,就如同那些混着垃圾的黑泥一样。
电话那头传出朱武的声音,"李市长,第一次抓捕扑空了,正在进行二次布控,钱耀祖还是很狡猾,提前藏起来了,我有把握在今天把人抓捕归案。"
"这个人必须抓住,好,我等你消息。记住,严查,所有关联人员都要查,一个不留,带有明显的涉黑性质,这在凌平市是绝对不允许的。"
“放心吧,李市长,已经安排专人负责,钱耀祖这次肯定是栽了。”
“我等你电话。”
赵明河皱紧眉头,李威那句关联人员一查到底,让他心里一慌,心头发紧,心脏的位置隐约的开始不舒服,他刚要开口,一辆车子快速接近。
一辆黑色越野车卷着烟尘疾驰而来,轮胎在碎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跳下来,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着往这边赶。
赵明河一眼就认出来了,市生态环境局的一把手,肯定要挨收拾了。
陈局长快速跑到李威面前,还没站稳就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喘息,"李市长,我来晚了,接到消息就往这边赶,路上堵了一段。"
"陈局长,你先看看车里的东西,然后再告诉我,晚不晚。"
陈局长顺着李威的目光看去,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生活垃圾填埋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杨建,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杨建低着头站在那,等着市纪委的人过来接受调查,听到一把局长的声音,他缓缓抬头,嘴巴动了几下,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视线快速落在一起。
“领导,是我的错。”
杨建认了,自己就两万块钱的事,绝对不能连累领导,否则真的彻底完了,该扛的事,自己扛下来,以后肯定没坏处。
“胡闹。”
陈局长意识到了,顿时提高了嗓门,“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呢?你还是党员吗?你还是党的干部吗?”
陈局长表现出非常气愤的样子,他转过身,语气也随之一变,“李市长,是我监管不力、失职渎职,我一定配合组织调查,把所有问题查清楚,该处理的人一个不放过。"
"态度不错。”
李威点头,刚刚在看,这种事见得多了,“你监管的是整个生态环境局,不是这一个填埋区。填埋区出了这种事,你以为只是监管科的问题?责任链条往上走,走到哪一级,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让你来现场,不是让你来跟我说认错的,是让你看清楚,你负责的区域,有人在拿国家政策当儿戏,拿生态环境当儿戏。你是局长,你看清楚了,然后告诉我,这事怎么处理。"
陈局长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连声说"是、是、是,领导说的对,我一定认真总结教训,反思,内部立刻自查问题。”
赵明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慌了。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场面的分量。
李威对陈局长的敲打,对杨建的处置,对朱武的指令,说到底都是在给这件事定性。
生态破坏、监管失职、涉黑违规。但定性定的是事,不是人。只要人没被扯进去,事再怎么定性,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很快市纪委的赶到,副书记方远和李威和赵明河打过招呼,立刻带着杨建进了值班室,现场进行问话。
透过窗户,能看见方远带来的两个人正坐在他对面,一人摊开本子,一人端着手机录像。
杨建的缩在那张塑料椅子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
赵明河的目光随即移开,杨建不认识林小鹿,也不认识自己跟钱耀祖之间那些事,对自己影响应该不大。
“李市长,万安县的问题确实有些严重,我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应该好好整顿一下,调查组还在万安,我的想法是碰一下。”
赵明河清了清嗓子,自己现在还是调查组组长,必须做点事才行,他刚刚就在想这件事。
想转移李市长的视线,最好的方式就是转移到万安县头上,不能让他一直盯着自己。
“好吧。”
李威点头,“明河啊,你上我的车,路上有一些事需要商量一下。”
“好,好,李市长,请。”
赵明河快走几步,亲自打开车门,李威上车之后,他才上车,关上车门,司机立刻启动车子。
车子驶出填埋区的碎石路,上了主干道后,车速平稳下来。
赵明河坐在后排右侧,目光平视前方,车内陷入安静。他不敢先说话,主动打破沉默往往意味着暴露需求感,在官场,谁先开口谁就矮三分。
"明河,"李威忽然侧过头,"万安那边的调查,你带队来几天了?"
"四天,李市长,万安县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基层干部队伍老化严重,财政底子薄,历史遗留问题非常多,工作形式化严重,我正打算出一个阶段性报告。"
"报告不急。"李威摆摆手,"我就问你一句,你这一趟下去,看到的跟听到的,一致不一致?"
"说实话,有些事,坐在办公室是听不到的,必须到村里、到田间地头,跟老百姓面对面。万安的班子确实存在一些作风漂浮的问题,比如这次柳河村的事,对环保漠视,出了问题没有人愿意解决,缺乏监管。"
赵明河说完这一段,暗中观察李威的表情。
"嗯。"李威淡淡应了一声,"你是觉得根源在万安县?"
"这个……责任链条是交叉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沟通不畅,很多文件批了但落实没有跟踪机制,所以才容易出现层层失守的情况。"
他刻意用了"交叉""不畅""失守"这类模糊词汇,既不指具体人,又把责任分摊到机制上。
这是他在官场打磨了十几年的语言艺术。
李威忽然笑了一下,"明河啊,你说话还是这么圆。"
赵明河赶紧陪着笑,"李市长言重了,我这是实话实说,有什么说什么。"
“好吧,一会到了之后,我唱黑脸,你唱红脸,万安县是应该好好整顿了,否则将来会出更大的问题,同样敲响警钟,像柳河村这种出了问题,求助无门的情况还有多少?我们又能发现多少解决多少!”
“李市长,一心为民,真的让人感动。”
赵明河笑了一下,这时听到了电话铃声。
“领导,电话。”
李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朱武打来的,立刻接起,“说吧。”
“李市长,钱耀祖拒捕从楼上掉下去了,已经送去抢救。”
赵明河坐在一旁,隐约听到了,心头一喜,钱耀祖要是死了,自己的秘密就不会有人知道,这对于他而言是好事。
“尽最大努力抢救,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急诊抢救室,我已经让人守着了。"
“我马上到,去市中心医院。”
"钱耀祖出事了?"
"拒捕,从楼上摔下去了,正在抢救。"
"这可麻烦了,他是关键证人。"
赵明亮苦笑了一下,
钱耀祖要是死了,那二百万就变成一笔死账,林小鹿也不会被发现,自己的链条就断了。至于那些项目中标的事,没有钱耀祖的供述,光靠合同文本和流水记录,最多追到操作层面的经办人,上不了自己这一层。
但他万一没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明河立刻打消,刚刚的念头太可怕了,他居然想到了让钱耀祖彻底死掉。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车子很快驶入医院大门。急诊楼门口的灯亮得刺眼,一辆警车停在门廊下,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车牌立刻掐了烟头站直。
李威推开车门,赵明河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急诊大厅,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抢救室的门关着,门上方的红灯亮着,朱武站在门外,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声说话。
看到李威,朱武快步迎上来。
"李市长。"朱武压低声音,表情很紧,"人还在里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颅内出血,肋骨断了好几根,血压不稳定。"
"怎么发生的?"李威问。
"布控点在一栋废弃楼上,钱耀祖就藏在那儿。我们的人刚到楼下,他就从三楼窗户翻出去,人落地之后还有意识,送医路上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