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把人欺负到什么份上?
老村书记的手抖得厉害。
他站在村委会门口,夜风裹着那股焦糊味,不由得想起年轻那会当兵,面对敌人不要命的往上冲,你越是狠,敌人就越是怕你。
现在人老了,没用了,只想着为村里办点实事,不辜负村民对自己的信任,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很少发火,因为他知道发火也没用,村里的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上面有镇里,有时候明明是好事,到了镇里批不下来,明明是有问题的,镇领导非要强行摊派,还要搞零舆情,强制的零,问题不解决,只是想着法的控制,这种零,不要也罢。
这一刻,他的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到了嗓子眼。
"大宝怎么样了?"
"脑袋被砸了,血止不住,大明开车往县里送了,应该没大碍,这群狗日的,太坏了,简直不是人。”
油桶扔在那儿,河道里被灌进去大半桶,夹杂着刺鼻的味道,如果不是今晚村书记安排人巡视,不知道这些人会干出什么。
“这事得有人管,不能就这么让人欺负了。”
老村书记咬紧牙,拳头攥紧,“告诉大宝,我替他找说理的地方去,拼上这条命不要,也得把事给解决了。”
老书记挂了电话,从村委会回了家,打开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箱子,小心打开,里面工工整整摆放着他过去的东西。
一件旧军装,叠得板板正正,军装是八五式,洗得发白,领章上的红边褪成了淡粉色。军装下面压着一只小铁盒,盒子里码着三枚奖章,一枚三等功,两枚嘉奖,还有一张当年的立功喜报,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裂了口子。
这么多年,一直小心保留着。
村书记把军装抖开,袖口起了毛边,穿上之后,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奖章一枚一枚别在左胸,别得很慢,手还是抖,但每一下都按实了。
老书记别好最后一枚奖章,转过身。灯光底下,那身军装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三枚奖章在胸前微微反着光。
他已经六十多了,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这一刻跟换了个人一样。
"三儿,喊人,老孙家、老周家、会计老常、妇女主任都叫,把村里那辆中巴车开到村委会门口,去市里。现在就走。"
“我马上去。”
老书记摸了摸左胸那三枚奖章,这一刻,没有多说一句话。
二十分钟后,村委会门口聚了将近三十号人。
有人裹着棉袄,有人穿着胶鞋,孙老倔拄着拐棍站在最前面,他老伴跟在旁边给他递了个棉帽子。
妇女主任拎着一袋子包子,连夜蒸的,让路上吃。
会计老常背着个挎包,包里塞着厚厚一摞材料,全是这几天拍的河道照片、村民的联名签字、还有每家每户的看病记录。
那辆中巴车是村里唯一一辆能坐十几个人的车,车漆掉了大半,车门关不严实,发动机打着火的时候抖得像筛糠。
三儿挤在驾驶员旁边坐着,手里攥着大宝送医院前塞给他的一截油桶上的塑料标签,算是证据。
老书记最后一个上车,车门咔嚓一声关上,锁扣没挂住,弹开了,三儿伸手拽了一把,用铁丝临时缠了两圈。
中巴车发动,大灯照亮前面一段土路,一颠一颠地朝村口开去。
车里的村民都没怎么说话,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有人攥着塑料袋里装着的药盒子,孙老倔把拐棍横在膝盖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车子刚出村口,还没上县道,前面路中间忽然亮起两束警灯的红蓝光。
一辆白色警车横在路当中,车门开着,陈副局长站在车头前面,制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插在裤兜里,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中巴车刹住了。三儿骂了一句。
老书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车门旁边,隔着玻璃看着前面那辆警车,又看了看陈副局长。他没说话,手按在车门把手上面。
陈副局长也看着中巴车,看着驾驶室里那张被车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老脸。
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是县局常务副局长打来的第五个电话。
电话内容他不用接都知道,拦人、铐人、带回局里、然后再想办法收拾。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按。
身后的警车里坐着两个年轻民警,都看着他。副驾驶那个探出脑袋来问了一句:"陈局,拦不拦?"
陈副局长沉默了几秒。夜风把警服下摆吹得翻起来,他伸手按住,然后做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动作——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警车引擎盖上,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让开。"
副驾驶愣住:"啊?"
"我说让开。"陈副局长拧动车钥匙,打着火,挂了倒挡,警车缓缓往后倒了十几米,退到路边一片空地上,给中巴车让出了一条道。
他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没看那辆中巴车,坐在副驾驶的民警回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
中巴车在路口停了几秒。老书记透过玻璃看到了陈副局长的侧脸,他坐在警车里没下车,脸朝着正前方,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三儿,走。"
三儿踩下油门,中巴车从警车旁边慢慢开过去,两车交汇的一瞬间,陈副局长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强行拦下,只会让事情闹大,一旦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最终背锅的人肯定是自己。
电话里说的好听,根本不能信,别说是县公安局一把局长,事情闹大,恐怕县长县委书记也要跟着倒霉。
中巴车驶上了县道。
陈副局长坐在警车里,手机又在副驾驶座上震起来。
他终于接起来,“喂,领导……拦了,没拦住。他们人多,村民跟着闹,我这边人手不够……对,往上跑了……好,我马上跟过去。”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人拦截在县城区域内,把人抓回来。”
“领导,村民也没犯法,这样硬抓,影响是不是太坏了。”
“人到了市里,影响更坏,你小子少跟我耍心眼,人拦不住,你这个副局长也就别他妈干了。”
陈安一脸无奈,就知道以权压人,他怎么不自己带人来拦截呢?事都让下面的人干,好事他自己领业绩,坏事让下面的人背锅。
这领导当的,确实有水平。
“我一定尽全力。”
陈安松了一口气,电话挂了,他点了一根烟,用力抽了一口,“警笛拉上,做做样子不会吗?明天领导问起,都知道怎么说吧!我不是为了自己,场面你们也都看到了,那个老书记可不是普通人,当过兵上过战场扛过炸药包,真以为年纪大了就能随便欺负吗?这次直接把炸药包给点了,我是为了自己兄弟。”
“陈局,您放心吧,我们心里都清楚,说心里话,那个什么钱总太不是东西了,仗着有钱有势干的都是缺德的事,我们也都是附近村的,都是在村里长大的,看到那个场面,心里都不舒坦。”
“对,早就想弄那个孙子了。”
陈安点头,警车里的这些人私下里和他关系都不错,只要所有人的口径一致,今晚尽力了,只是没堵住人,最多是挨一顿骂,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自己副局长给撤了。
警笛声大作,只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追去。
中巴车里的十几个人都听到了,警笛声响起的一瞬间都跟着紧张起来,闭着眼睛睡觉的也都睁开了。
“没事。”
老村书记一直没睡,他在考虑明天的事,这样大张旗鼓去市政府或者市委门前去闹,影响肯定不好,等于是打县领导和镇领导的耳光,这时手机响了。
镇党委书记打来的,老村书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
“于书记。”
“在哪呢?我不管你什么理由,现在立刻带人回来,明天镇里开班子会解决这件事,你这是越级,带头闹事,你想干什么啊?村书记还想不想当了?”
电话里,镇党委书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老村书记一脸的平静,笑了一声,“领导,镇里我找过好几次了?有人搭理我吗?有人管我们村的死活吗?村书记能不能当,那是村党员和村民选的,不是镇里选的,我不怕得罪任何人,也不怕以后有人在我背后使绊子,就为了这口气,我想知道村里的事还能不能有人管。”
“刘哥,怪我,最近忙,疏忽了,算我求你还不行吗?你把村民带到镇里,我现在就过去,明天我去县里找领导,保证把问题解决了。”
“不麻烦领导了,我去找李市长,我只相信李市长。”
“你.......”
电话那头,肯定是已经开始骂娘,身为镇党委书记,平时在镇里说一不二的人,刚刚已经在说软话,没想到对方不给面子,他也没办法,县委领导也急了,让他必须把人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