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出现的男孩拉着小布鲁斯的手腕,穿过周围正在合拢的枯树,快步向前跑去。

男孩的手掌干燥,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污泥和草汁。

被神秘男孩拉着,两人很快跑出了韦恩家族墓地的范围。

布鲁斯向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紫光在两人离开后缓慢地褪去,还在翻动的泥土停止了蠕动,从裂缝中涌出的光芒像被掐断了源头的泉水逐渐干涸,露出下面龟裂的灰色地表。

等到两人逃离出家族墓地之后,气喘吁吁的布鲁斯停下脚步,甩开了对方抓着他手腕的手。

此时布鲁斯的呼吸还很急促,胸口在深色小西装的衣料下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布鲁斯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站在两步外也在大口喘着气的男孩。

“你是谁?”

小布鲁斯的声音还带着喘息后特有的沙哑,异常警惕的向对方问道。

忽然跑出来一个神秘男孩,不由分说把自己拉出了墓地,他还真担心这一切是“失眠”搞得鬼。

男孩听到布鲁斯的问话,抬起头。

布鲁斯看到对方的脸很瘦,颧骨微微凸出,眼眶下方的皮肤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最令布鲁斯印象深刻的是对方的眼睛,深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像两颗被水冲刷过的石子,而且这眼神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男孩歪着头,像是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但每一次他都需要重新回忆才能找到答案。

“抱歉,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他皱了皱眉头,说道:“我只记得我做了个梦,然后就到了这里。”

男孩垂下目光,想了想后对布鲁斯说道:“不如你叫我彼得潘吧。

小布鲁斯站在一排枯树旁边,面色不是很好看。

他上下打量着自称彼得潘的男孩。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龟裂的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彼得潘?”

布鲁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郁闷的问道:“那个永远不会长大的童话小子?”

他顿了顿,“有一颗不死的心,因此不会长大,可以永葆童年的彼得潘?你以为自己是童话里的人物?”

“我知道彼得潘是童话里的人,但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我知道这是梦境,既然是梦境,我想,一定是充满自由,我喜欢自由,不喜欢被束缚,所以我给自己起名字叫彼得潘,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报出自己的名字。

“好吧,布鲁斯,我觉得......”

彼得潘看着小布鲁斯的脸,目光从他额角的汗珠滑到下颌的绷紧线,担心的说道:“......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小布鲁斯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发觉身体内似乎有什么正要出来。

“我......呃......!”

布鲁斯刚要说话,忽然一种恶心的感觉涌上来。

低下头,他发现穿着的深色小西装的衣料,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起来,起伏的弧度沿着胸骨向上蔓延,压迫着肋骨,挤压着肺叶。

布鲁斯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喘息声,像有看不见的手正在从内部缓慢地撑开他的胸腔。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口腔里涌出某种温热的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

在彼得潘的震惊的目光里,布鲁斯的身体在月光下发生剧烈变化。

先是胸口,然后沿着喉咙、下巴、口腔,沿着脊椎的每一节,布鲁斯的身体像一口正在被灌入大量液体的容器,无法容纳的东西正沿着缝隙向外涌出,顶开他的下颌,撕裂他的喉咙。

很明显,他身体内有什么要破体而出了!

“哦,我的天哪!布鲁斯,你要变成比克了,要吐出什么东西了!!”

“噗通!”

布鲁斯跪倒在地。

小西装的膝盖处被砾石划破了,布鲁斯露出的皮肤正在变暗。

首先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一只翅膀。

黑色细长的,覆盖着一层干巴巴的薄膜,像被风干的蝙蝠翼被折叠了很久后终于被展开。

等到翅膀完全抽出后,第二只翅膀紧接着露了出来,更多的东西正从布鲁斯张开的嘴中缓慢地滑出。

“呃………………!”

小布鲁斯跪在地上,喉咙深处发出含混不清的痛苦声音。

最终,在彼得潘震惊的目光里,一只蝙蝠形态的人形怪物被他从嘴里吐了出来。

蝙蝠怪的的体积比布鲁斯的身体大上一倍,黑色半透明,像某种尚未成型的胚体在月光下呈现出不稳定的轮廓。

并且怪物的身体有着蝙蝠的特征,颅顶有两道尚未愈合的骨缝,骨骼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蝙蝠怪物缓慢地撑开四肢,薄膜像正被渐渐平的帐篷布,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布满裂纹的皮肤。

最令人震惊的是,蝙蝠怪物本该是双眼的位置,生着一把手枪。

小布鲁斯跪在地上,呕尽了嘴里最后一口粘稠的液体。

他的下巴和领口被浸得透湿,沾着那些从自己体内分娩出来的分泌物。

双手撑着地面,布鲁斯用力抬起头,无法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怪物。

这是自己吐出来的怪物?

还有,这把枪怎么那么像父母被枪杀时的那把手枪!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还没等布鲁斯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吐出“枪之恶魔”,听到一声怒吼。

“吼!”

从怪物两道正在缓慢张合的缝隙中挤出来的音波,一种介于雷和撕裂声之间的混响,猛然在空气里炸响。

下一秒,扳机没有预兆地扣动了。

“砰!”

子弹划破夜风,擦着小布鲁斯的耳廓飞过,在他身后枯树的枝干上凿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被“枪之恶魔”射击,布鲁斯一时不察,险些中弹。

彼得潘从旁边冲了过来,拉住呆住的布鲁斯的手腕,把他从地面上拽起来。

“别傻站着了,快跑——!”

两人朝墓园另一侧的密林跑去。

彼得潘没有松手,他的手指还带着污泥和草汁,在布鲁斯的手腕上印下一道浅浅的灰色印记。

脚底的砾石在奔跑中碎裂,两人的鞋底碾过细碎的棱角,发出干燥的声响。

小布鲁斯被彼得潘拉着往前踉跄了几步,终于找回平衡,开始自己迈开步子往前冲。

“我竟然吐出这种怪物!怎么可能?!”

布鲁斯压低声音,身后的枪响如连发的鼓点,细密地嵌入夜风与枯树之间。

“失眠’竟然还创造出这样的怪物来,是的,一定是刚才那个自称‘失眠的混蛋搞的鬼。”

布鲁斯很快为“枪之恶魔”的出现找出了理由。

彼得潘没有回头,风灌进他那件旧毛衣的领口,把他那截细瘦的脊背线条在衣料下绷紧。

“我觉得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你是蝙蝠侠对吗?那怪物明显就是蝙蝠侠,只不过他的脸上长出了枪,像蝙蝠侠的阴暗面。”

彼得潘还在跑,脚底在松动的砾石上换了好几次重心。

“我认出你了,你是哥谭的蝙蝠侠,或许我进入了你的噩梦,蝙蝠侠。”

他停了一下,声音被风扯碎又被夜雾黏合。

“蝙蝠侠,我觉得这可不像是别人创造的噩梦,而是你创造的,我听说,哥谭的蝙蝠侠打击罪犯,把自己当成噩梦,但是现在你体内的噩梦有了自主意识,或许这个‘枪之恶魔”就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

说着他用肩膀撞开一根低垂的枯枝,从枝条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所以,让我来猜的话,我觉得这只不过是你的黑暗面,只要你勇敢面对他,这怪物或许不那么难对付。”

“砰!”

彼得潘话音未落,一颗子弹从两人身后追来。

子弹擦过两人身边的枝干,在树皮上凿出一个个边缘焦黑的洞。

下一瞬,彼得潘的身体在中弹的瞬间歪了一下。

他的步伐没有乱,但握着小布鲁斯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压住了神经。

布鲁斯惊讶的侧过头,目光落在彼得潘的右肩。

他发现彼得潘的旧毛衣的肩部正在被一种比夜色更深的颜色浸透,一缕暗红色沿着袖管向下蔓延。

很明显彼得潘中枪了!

小布鲁斯咬紧牙关,在他踉跄的瞬间从侧面托住了他的肩膀。

“坚持住,彼得潘!”

“砰!”

子弹继续追击而来!

在彼得潘中枪之后,布鲁斯也被击倒在地。

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小腿,灼热的痛感沿着胫骨向上蔓延,使他整个人在奔跑中被那道冲击力绊了一下,身体倒向一侧,肩膀撞上旁边的树木。

布鲁斯撑着手肘,从地上缓慢地支起身体,伤口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抽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血痕边缘反复刮擦。

忍着疼痛的布鲁斯抬起头,看着正在朝他逼近的怪物。

对方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巨大,从眼眶中伸出的枪管还在往下滴落那些粘稠的液体。

布鲁斯用力撑着地面,忍着身体的疼痛努力撑起了身体。

他的目光穿过正在逼近的黑色轮廓,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紫光中。

回想着刚才彼得潘的话,布鲁斯内心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是啊,如果这只是我自己所创造出来的黑暗意识呢?

从始至终,在这噩梦里,我所面对的敌人不是“失眠”,而是自己。

深吸一口气,布鲁斯对地上的彼得潘说道:“我该谢谢你,彼得潘,我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怪物是什么。”

小布鲁斯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真的该谢谢你,你让我明白了我的内心。”

下一秒,在彼得潘的震惊目光里,布鲁斯的身体快速变大。

深色小西装的衣料,在布鲁斯身体内部涌出的力量中开始撕裂。

先是从肩膀处,布料纤维沿着缝线方向被扯开,露出下面的皮肤。

裂口沿着胸骨向下蔓延,绕过肋骨的弧度,在他的腰侧收束。

布鲁斯的体型在月光下迅速变化——细小的、指节圆润的骨骼在拉长,肌肉纤维沿着骨膜的边缘重新附着,胸腔在扩张,肩胛骨的轮廓在背部的皮肤下重新成型。

哥谭的月光落在布鲁斯身上,把那道正在快速拉长的影子投在周围的枯树上。

布鲁斯的面孔也在发生变化——下颌线在收窄,颧骨在拔高,眼窝在加深,那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在皮肤上重新浮现。

蝙蝠侠站在碎之中,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已经从小少爷变成蝙蝠侠的布鲁斯,手中握着两枚蝙蝠镖,镖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枪之恶魔看到小布鲁斯变成蝙蝠侠,顿时停住了。

“我明白了这场噩梦的本质。”

蝙蝠侠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低沉而平稳。

“我明白了如何对抗我自己的噩梦,并且明白了我必须潜入大脑的更深处,才能醒来。”

“嗖!嗖!”

话音未落,两枚蝙蝠镖从布鲁斯手中飞出,在空中画出两条不同的弧线——一枚直取枪之恶魔的右眼眶,另一枚掠过枪管边缘,割断了那根与颅骨相连的黑色薄膜。

怪物在蝙蝠镖的冲击下后退了半步,张开嘴,发出一种介于嘶鸣和金属断裂之间的声响,然后转身向前奔去。

蝙蝠侠没有追逐对方,他蹲下身,把彼得潘从地面上抱了起来。

“很高兴你能觉醒,蝙蝠侠”

彼得潘抱着布鲁斯,虚弱的说道:“但你说自己必须潜入大脑的更深处,如果你陷得更深,还会构造出什么怪物?”

蝙蝠侠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彼得潘的肩膀,落在远处那道正在向前方深处延伸的暗紫色痕迹上。

“我不知道,但我唯有向前。”

抱着彼得潘,布鲁斯沿着正在干涸的暗紫色痕迹,快步向枪之恶魔追去。